记者 沈积慧 童蔚 邱雨茜
相传500年前，吴承恩在杭州吴山脚下的十五奎巷酝酿《西游记》时，留下了一个字谜：菩提老祖的道场叫“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谜底正是一个“心”字。
古人说的“心”，就是现在的大脑。昨天，这个从杭州走出的字谜有了新谜底——由两位院士领衔，中国农业银行杭州分行支持的“2026全球脑机融合前沿论坛”在杭州举行，方寸之间的大脑，正在成为未来产业争夺的新高地。
去年，未来学家、《未来10000天的可能》作者凯文·凯利做客未来生活节，专程去看强脑科技。看完后他说，自己把脑机接口的普及时间从25年提前到了10年。全球顶级未来学家在杭州修正对未来的判断，这大概是这座城市在这条赛道上最好的注脚。
萨万：先读懂大脑再谈治疗
脑机能做什么？
加拿大工程院院士、西湖大学讲席教授、先进神经芯片中心首席科学家穆罕默德·萨万，先给了两个具体的画面。
一位是四肢瘫痪的女士。她坐在那里，全身几乎都动不了，只有大脑还是清醒的。当她想喝一口水时，脑机可以读出这个大脑信号，进而由机械手替她把杯子送到嘴边。
一位是帕金森患者，他的手抖得停不下来，想稳稳端住一杯水都做不到。而脑机接口把刺激信号送进大脑，让那只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这两个画面，正好对应脑机接口的两端：一头是把大脑的信号读出来，一头则是将刺激送回大脑。
萨万教授8年前从蒙特利尔来到杭州，加入西湖大学。这些年来，他带着团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让“读”和“送”真正连接起来。
目前，最大的难点其实还是读懂病情，读懂大脑信号。因为读不懂，就诊断不准；诊断不准，治疗就无从谈起。萨万教授的做法是：先把记录做深、做准，把大脑不同区域到底在发生什么弄清楚，再谈怎么干预。
在他的框架里，诊断是整个闭环的起点，只有先判断出异常在哪里、是什么状态，后面的刺激才能有的放矢，刺激之后再记录、再调整，这个闭环才真正打通。
而这每一步都离不开一样硬件——芯片。目前，萨万教授的团队在芯片单通道面积上已经做到和全球顶尖芯片同一量级，比一根头发丝的横截面还要小。而且这不是一颗通用芯片，每个患者情况不一样，系统必须可配、可调，甚至为具体的人定制。
在这一硬件的底座之上，团队同时推进着语言解码、视觉修复、癫痫、抑郁、焦虑等领域的研究，但萨万教授现在最关注的，是阿尔茨海默病。在他看来，等到确诊再告诉病人，意义不大，真正关键的是“能不能提前十年、二十年看到它要来，在还没造成太大损伤时做点什么”。
为此，团队走了两条路：一条是非侵入的，用脑电加近红外，从外部信号里找早期迹象；另一条是侵入式的，直接测脑脊液里的淀粉样蛋白等标志物，用微型传感器捕捉极微小的变化。两条路虽然方向不同，目标却是一致的——把诊断的窗口往前推。
至于未来，萨万教授反复讲：“大脑还没被完全理解，我们还在起点。”在他的设想里，这条路要先把大脑读准、诊断做准，让严重的患者先受益；再往无创、精准、深部聚焦的方向走，让普通病人甚至正常人也能用上。
段树民：脑机接口现阶段最现实的前景在医疗
闻到狐狸尿的气味，小鼠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天敌来了反正逃是逃不掉的，装死是唯一的本能。但在中国科学院院士、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脑科医院及脑科学创新研究院院长段树民院士的实验室里，故事有了另一个版本：往它脑干LDT脑区一小群神经元里转入光敏感通道，用光一照，小鼠克服了恐惧，身体立马松弛下来，开始在原地走动，不过光一停它立刻又僵住了。
“就像开关一样。”段树民说。小鼠没有人类那些心理暗示，所以这组对照最有说服力：恐惧，确实是被一小群神经元控制着的。
段树民回忆，脑机接口这个领域“一直是不温不火”，孤独了很多年后，直到2016年马斯克成立Neuralink，高通量柔性电极加手术机器人，把冷板凳一下子推成全球风口。
在段树民团队的小鼠实验里，除了恐惧，愤怒也是一样：原本和平相处的两只小鼠，给其中一只的VMH核团照上光，它立刻对同伴发起攻击，而且不分雌雄和强弱。而一只打不过就逃的弱势小鼠，光照一刺激，居然转身反击了。
“怒发冲冠是有道理的。”段树民指着PPT里瞳孔散大、立毛肌抖动的小鼠说。反过来抑制这群神经元，攻击立刻停止。这意味着，将来病理性攻击的干预，也许有了精准的靶点。
睡眠实验也很有意思。院士团队用光遗传技术找到了那个“秒睡开关”：一刺激，小鼠立刻睡着了。但是一停，立刻又醒了过来。传统睡眠剥夺实验分不清是缺觉还是应激，这个办法第一次把变量摘干净了。这个实验也证明，学习后如果不睡觉，记忆半小时就消失。但如果能睡上半小时，记忆能维持十几个小时。
“睡眠占了生命的三分之一。为什么人类进化没有把它淘汰掉，就是因为睡眠太重要了。”段树民说。
段树民这一场演讲是为了说明，恐惧、攻击、睡眠、焦虑，看似复杂的人类行为，都能在脑内找到精准的调控靶点，而神经调控走到极致，就是脑机接口：解码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调控。
他说，脑机接口现阶段最现实的前景在医疗，因为对人类危害最严重的疾病大多在大脑上，“如果无创、精准、深部聚焦的调控能实现，受益的就不只是重病人，还有普通病人，甚至正常人”。
陈皓：意念能化作音乐、文字，还能指挥无人机群
如果大脑里的一个“意图”真能被机器读懂，会发生什么？它或许能变成一首抚慰人心的音乐，化作屏幕上的一行字，甚至是指挥无人机群在空中起舞，让普通人也能体验一把“御剑飞行”的仙侠梦。
皓世天辉联合创始人兼董事长陈皓展示了团队正在打磨的“秘密武器”——脑机意图工坊智能体，揭开“读脑术”背后的真实图景。
陈皓介绍，脑机意图工坊就像一个超级翻译官：用户戴上轻便头环，脑电波经本地解码转化为语义状态，智能体随即根据解码成果，将意图转化成音乐创作、键盘输入或设备指令。每一次反应都会成为训练信号，让这个“数字搭档”越用越懂你。这背后，是团队的两大发现：仅凭前额叶的局域信号就能表征全域脑特征；大脑对多频刺激存在非线性映射与频谱重构。
面对传统音乐疗愈“千人一方、过程黑箱、反馈滞后”的痛点，团队打造的音乐疗愈智能体长了一双“眼睛”，能实时读出用户的放松程度、注意力与情绪倾向，再通过“循证+AI”双引擎决定创作播放什么音乐、说什么引导语。“它不是一个播放器，而是一个会观察、会决策、会记住你的疗愈搭档。”
而在脑控打字方面，陈皓分享了全球首次仅用前额叶信号实现脑控打字的突破。用户盯着闪烁字符，大脑产生同步响应即可上屏，6分类识别准确率稳定在82%~89%（通俗地说，就是让系统从6个闪烁方块中猜出你正在看哪一个，十次能对八九次）。更神奇的是，经过约一周学习，大脑能建立字符与频率的应激连接，实现“脑子一想就能打字”。
“脑机接口精准识别解码脑电信号，工坊组织意图与动作。”陈皓透露，下个月，联合顶尖专家打磨的“疗愈智能体2.0”将在北京大学发布；同时启动开发者计划，开放完整工具链，目标是支持1万名开发者开发自己的脑机意图应用。“任何人都会成为脑电应用开发的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