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摄影 王妞梦
记者 俞茜茜 见习记者 沈天奕 吴思齐 通讯员 陈岩明 徐婷贞 邵珍珍 吴煜
“老太婆，快，去医院！我不行了！”这已经是老刘（化名）今年第五次被送到浙江省中医院湖滨院区急诊。
73岁的老刘是慢阻肺老病号，他多年反复咳喘，还合并支气管哮喘、高血压、冠心病、陈旧性脑梗死等多种基础疾病。
对老刘来说，一旦发生喘憋，产生窒息感，就是身体发出的危险警报。每当这种情况出现，他就叫上老伴，要么自行打车，要么拨打120，紧急赶往浙江省中医院急诊。这一回，老刘再次被收住进呼吸与危重医学科病房。
为破解老刘这一缠绵难愈的顽疾，充分发挥中西医结合诊疗优势，科室特邀浙江省国医名师、浙江省名中医宋康开展疑难病例教学查房，在为老刘研判病情、辨证施策的同时，也为青年医师传经授道，做好临床带教工作。
每天吸氧两小时
胸前还偷偷揣着香烟
病床上，老刘正平躺着吸氧，脸色略显苍白，精神恹恹，稍一活动就会喘得厉害。宋康带领一众青年医师、规培学员来到床边，他俯身凑近，细致开展望闻问切。
“平时走路会不会喘？胃口、大小便怎么样？”宋康耐心询问老刘的主观感受，仔细追问咳痰性状、痰的颜色以及日常体力状态。随后伸手为老刘把脉，又嘱患者伸出舌头，认真察看舌质、舌苔。
看到老刘的整体状态，宋康随即问道：“在家里有吸氧吗？”老刘的家属连忙答话，在家每天吸氧至少两个小时。宋康继续追问居家氧疗细节，了解到老人家中备有制氧机，却从来不监测血氧饱和度。
宋康对着在场青年医师讲解查体所见，“老人胸廓膨隆，是慢阻肺十分典型的桶状胸，肋间隙明显增宽，双肺呼吸音偏低，并未闻及明显哮鸣音。从舌脉上看，他舌质淡红、舌苔白腻，脉象沉细。”
再翻看各项检验检查报告，吸氧状态下，老人的血气分析氧分压仅64.3mmHg，存在低氧血症；肺部CT显示双肺广泛肺气肿、肺大泡，左上肺结节和既往片子对比有所增大；既往肺功能也提示为极重度通气功能障碍。
综合望闻问切与客观检查结果，宋康现场为年轻医师剖析辨证思路：“从舌脉和漫长的患病历程就能看出来，长年咳喘耗损肺气、脾气，病人本质上属于肺脾气虚。但眼下正处于慢阻肺急性加重时期，咳嗽咳痰、稍一活动就喘得厉害，体内痰浊壅滞在肺里，加之久病入络，还夹杂瘀血，整体是本虚标实、虚实夹杂的局面。”
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宋康目光留意到患者胸前衣襟鼓鼓囊囊，便开口问道：“你胸口这里鼓鼓的，装的是什么？”
老人面露几分不好意思，犹豫片刻，掀开衣服一角，原来是揣在怀里的香烟。即便已经患上重度肺病，烟瘾难戒，老人依旧把烟随身带在身上。
看到这一幕，在场年轻医生都颇有感触。宋康当即劝导老人：“慢阻肺患者戒烟，任何时候都不算晚。持续吸烟会不断损伤气道，每一次感冒、流感来袭，都将面临极高的急性加重风险。”
慢阻肺并非单纯虚证
不要盲目吃补药“补肺”
回到示教室，宋康谈道，慢阻肺是一种十分常见的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会持续损伤气道与肺部，患者会反复出现咳嗽、咳痰、活动后气喘等表现。
“中医将慢阻肺归属于‘肺胀’范畴，是独立的病名，而非单一证型。”宋康介绍，慢阻肺患者大多属于“三实三虚”，痰、瘀、水为实，肺、脾、肾亏虚为虚，很多病人并不是纯粹的虚证。
老刘的情况在临床上绝非个例，宋康提醒在场年轻医生，慢阻肺早期症状十分隐匿，很容易被人忽略，等到患者已经明显喘憋就诊时，肺功能往往已经发生不可逆的损伤。
谈及临床用药，宋康特意告诫青年医师：“不要盲目让患者吃补药来‘补肺’。” 不少老年患者轻信偏方，自行服用各类滋补药材。慢阻肺患者体内往往潜伏着痰瘀实邪，若是急性期一味进补，反而会加重咳喘，进补务必遵循中医辨证论治。
同时，他向青年医师强调，中西医协同要分清场景，“急性期单靠中药起效偏慢，在西医治疗基础上加用中药，能够加快患者恢复；而到了缓解期，西药手段有限，中医药固本调护的优势就充分发挥出来。”
慢阻肺秋冬高发，“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冬病夏治也是缓解期重要的调治手段，不局限于穴位贴敷，内服中药同样可以温阳、补脾益肾。对此，宋康建议，“慢阻肺的管理不能只依靠吃药。”呼吸肌锻炼、适度运动、营养调理、规范开展家庭氧疗，这些非药物手段，和药物治疗有着同等重要的地位。
例如，慢阻肺患者可以配合简易的肺部康复操，重点锻炼呼吸肌与膈肌，再搭配适度走路运动；同时做好饮食营养调护，建立适合肺病患者的饮食忌口参考，把药物、康复、家庭氧疗、生活调护整合在一起，实现全周期管理。
治疗慢性肺病
要把握好三个阶段
作为浙江省国医名师，宋康长期深耕呼吸系统疾病，尤其擅长慢阻肺、哮喘、肺间质病变等慢性肺系疾病的中西医结合诊治，十分重视慢性肺病的全周期管理。
“我谈不上创造什么方案，只是临床积累的一点体会。”宋康向青年医师指出，慢阻肺作为慢性肺病，要把握好三个阶段：急性期祛邪为主，但不忘补虚；缓解期补虚为主，不忘祛邪；迁延期也就是过渡阶段，则扶正祛邪并重。
“临床不能只盯着虚证来看，施治一定要分清标本主次。”结合老刘这例虚实夹杂的病例，他向青年医师系统阐释了三阶段的阶梯化治疗思路。
宋康介绍，慢阻肺急性加重时，患者咳嗽、咳痰、喘息会骤然加重，痰浊、痰热、瘀血等实邪是主要矛盾。治疗要先清肺化痰、降气平喘、散瘀治标，不宜过度滋补，防止“闭门留寇”。同时，要配合西医抗感染、解痉平喘、氧疗，中西医协同，帮助病人缩短病程。
转入迁延期后，患者咳喘虽有所减轻，但咳痰、气短迟迟不见完全消退，虚和实的问题同时存在，这时扶正与祛邪要两手并重。“不要感觉不喘了，就自行停药、中断全部治疗。”宋康谈到，很多病人咳喘症状稍有好转，便急于停药，忽视了迁延期的巩固调治，如此很容易造成病情反复，让肺功能一步步持续下滑。
到了症状相对平稳的稳定期，哪怕咳喘已经明显缓和，患者肺、脾、肾亏虚的根本问题仍在，体内还留有痰瘀隐患。“治疗重点就转为固本调补，健脾、补肺、补肾，改善体质、增强抵抗力，减少急性发作，延缓肺功能衰退。”
宋康特别强调，慢阻肺目前尚无法根治，临床治疗目标并不是把疾病完全消除，而是减少急性加重的频次，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尽可能放缓肺功能衰退的进程。
发挥中西医结合优势
打造慢病诊疗新模式
立足呼吸系统疾病诊疗积淀，浙江省中医院肺病科深耕慢阻肺中西医结合诊疗、慢病管理与特色康复多年。科室传承自1976年全国慢性气管炎协作组的研究根基，坚持中西医并重的发展思路，发挥中医药特色优势。
“慢阻肺属于很难根治的慢性病，患者肺功能会逐年下降，我们临床能做的核心，就是延缓疾病进展、减少急性加重。”浙江省中医院呼吸与危重医学科主任吕昕表示，针对慢阻肺患者普遍存在的共病多、肌少症、营养不良等现实难题，科室联动营养科开发专科营养评估系统，对高血压、冠心病、焦虑抑郁、消化道损伤等八大常见共病实施一体化管理，实现从预防、治疗到康复的全流程线上线下闭环管理。
今年，在医院大力支持下，科室正式成立慢阻肺专病中心，区别于西医诊疗模式，中心深度融入中医辨证、中医外治、传统康复等特色元素，进一步完善专病诊疗体系。
同时，学科发展重视人才梯队培养，以宋康教授等一批学术带头人为代表，兼具扎实的现代医学功底与深厚的中医临床思维，能够为年轻医生做好示范引领。通过实战化教学查房，引导青年医师打破中西医壁垒，不断更新诊疗理念，提升对复杂慢阻肺合并症患者的综合研判能力，这也为专病中心建设、呼吸系统慢病规范化管理储备后备力量。
吕昕主任说：“科室将着力发挥中西医结合学科优势，持续优化慢阻肺全周期管理模式，把中医药特色落到疾病诊疗、康复、随访的各个环节，为广大呼吸系统慢性病患者提供更优质的医疗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