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π本栏目由杭州市发改委、杭州市生产性服务业促进会和都市快报联合推出
记者 顾国飞
数据，被誉为“新时代的石油”。但在杭州数据交易所（下称“杭数所”）董事长蔡戟眼里，它比石油难搞得多：石油看得见、摸得着，挖出来就是资产；而数据看不见、摸不着，复制零成本，权属像一团乱麻。
一笔停车费流水，究竟归政府、停车场还是车主？一堆服务器日志，银行敢不敢拿来当抵押物？
过去，这些问题的答案往往是“不”。如今，杭数所试图给出一个新的解法：给数据办“身份证”，建可信“高速公路”。在这个闭环里，曾经“沉默的数据”正变成“流动的资产”。
拒绝“拉郎配”：把路修好，再让车跑
国内数据交易所并不少，北京、上海、深圳早已布局。但在蔡戟看来，许多同行还在做“撮合中介”，也就是“拉郎配”；而杭数所的逻辑是：先把“路”修好，再让“车”跑起来。
这套被业内称为“杭州范式”的“三位一体”模式，核心是将数据交易平台、城市可信数据空间、数据加工服务体系，整合在同一个主体——杭州市数据集团之下。
在一些地区，交易所和可信数据空间往往分属不同主体，跨部门协调成本高。而杭数所的“三位一体”，更像是一个闭环的“数据基础设施”：
最底层是“路基”——城市可信数据空间。这是数据的“安全舱”，融合了区块链、隐私计算等技术。数据不像苹果，看一眼就知道好坏，它需要在这里完成加工、试用，甚至“不出域”就能被使用。
中间层是“货物”——高质量数据集。杭数所通过联合数据要素中心，对公共数据等“毛坯房”进行清洗、加工，支持差异化定制。同一批停车数据，既能加工成金融风控产品，也能变成城市规划素材。
最上层才是“收费站”——交易平台，负责供需撮合。
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中立性强，既是政务与市场的中间桥梁，又深度参与全流程；协同性高，同一主体统筹，避免了推诿扯皮。最重要的是，它完美贴合了杭州“数字经济第一城”的定位，为AI产业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料”。
数据资产融资：给数据办“身份证”的价值
数据要变成资产，第一步是确权。过去，企业手握海量数据，常陷入“企业想用不敢用，银行想认不敢认”的尴尬。
临安数智公司运营的1万多个停车位数据，曾长期“沉睡”。杭数所通过数据产权登记，为其颁发了编号为00001的全市首张数据产权登记证书，明确了持有权、使用权和经营权。这相当于给数据办了一张“身份证”。
但这还不够。为了让金融机构敢接招，杭数所推出了“三证协同”机制：数据产权登记证（证明“是谁的”）、数据资产入表凭证（证明“值多少钱”，按成本法核算）、数据知识产权登记证（证明“怎么用”）。企业只需在杭数所“一窗受理”，材料便会同步推送给财政、市场监管等部门并联审核。
在临安案例中，基于这三张证书，银行对企业的授信额度进行了提升。
“规范的入表和确权，极大地降低了信息不对称。”杭数所董事长蔡戟表示，“目前数据资产主要还是作为增信手段，银行核心看的还是企业还款能力，但‘三证’无疑给了一颗定心丸。”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目前全国尚无直接援引该类证书的判例，但随着国家推进统一数据产权登记系统，这张“杭州凭证”有望升级为“全国粮票”。
喂养大模型：让AI“吃”上合规“饲料”
杭州立志打造“人工智能第一城”，大模型训练离不开高质量数据集。但现实中，“企业有模型无数据，行业有数据无算力”的矛盾十分突出。
杭数所的答案是“数算模一体化”。在一个医疗检验检测场景中，医院的数据极其敏感，绝不能离开院区。杭数所通过“数据不出域、模型进场训练”的模式，让需求方的模型部署到可信数据空间内，利用空间内的算力完成训练，最终只带走模型参数，原始数据完全留存。
这种“可用不可见”的模式，特别适合垂直行业的小模型训练。针对通用大模型参数量过大的特点，杭数所也在探索适配方案。此外，针对公共数据，杭州实行“按场景授权”，企业提交方案，经数据局等多部门评审通过后方可加工。
这种创新正在吸引更多玩家入场。今年7月4日，德适科技与杭数所、杭州市数据要素创新中心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三方将围绕高质量医疗数据集建设、医疗影像数据平台运营等重点方向合作，推动医疗AI技术的落地。
数据跨境：谨慎试水“深水区”
在数据跨境流通上，杭数所同样迈出了步子。他们采用“负面清单+白名单”机制，由商务局牵头，只允许非敏感数据出境。
一个典型案例来自化工行业。杭州以勒科技完成了某类化工新材料EHS（环境、健康、安全）数据集的加工，国外同行急需这类数据用于生产。通过杭数所，这笔数百万元的跨境交易顺利完成。此外，香港中文大学科研用医疗数据出境试点也在推进中。
当然，交通、医疗等领域的核心数据管控依然严格。杭数所的策略是“试点先行，谨慎探索”。他们正依托“中国数谷”和自贸区滨江区块，建设“数据交易国际版”，并发起数据跨境服务联盟，试图在合规与安全的前提下，拓宽数据的国际航道。
冲刺“国家队”：下一盘大棋
走进杭数所的展厅，一组数据格外亮眼：3000多个上架数据产品，1400多家数据服务商（数商）入驻。从需求分布看，金融领域占比最高（风控、研判类为主），医疗次之，AI相关数据集需求近两年激增。
“纯行业数据流通少，大家倾向于内部闭环，公共数据是重要补充。”蔡戟说。这也解释了为何杭数所如此重视公共数据的授权运营与融合开发。通过统一承接公共数据授权运营，替代企业多头对接部门的分散模式，从源头减少了泄漏风险。
目前，杭数所已在数据产权登记试点中先行先试，受理量全国领先。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争创国家级数据交易所，进入国家数据流通基础设施建设第一梯队。
尽管“杭州范式”初显成效，但数据要素市场化仍处起步期。如何让数据定价更公允、如何让隐私计算成本更低、如何应对各地数据交易所的同质化竞争，仍是摆在杭数所面前的必答题。
从给数据发证，到帮数据融资，再到送数据出海，杭数所正在做的，不仅仅是买卖数据，更是在构建一个可信的数据流通生态。在这个生态里，数据不再是负担，而是资产；不再是孤岛，而是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