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牢这条Y
龙门坎村蹲点抗台记②
杭州西湖区龙门坎村，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Y”字山坳。村里人说，“Y”字右岔的小和山片区，是“全村最险的地方”。
1990年，山体滑坡和山洪顺着这条“Y”冲下来，冲毁房屋并造成人员伤亡。此后每一次台风，龙门坎都像重新走进考场——2013年“菲特”转移了77户300多人，2021年“烟花”转移58户240多人，2024年6月杭州连下暴雨，重点区域的村民又被连夜撤离。
台风“巴威”步步逼近，他们准备好了吗？
自昨天起，《都市快报》记者赴龙门坎村蹲点，记录全村抗台行动。
记者 徐萌 徐盈盈 通讯员 毛珮瑶
72岁的龙门坎村孙以勇，就住在“Y”字右边分岔的小和山片区。
昨天一天，村里都闷沉沉的，偶尔下点小雨。他瞧着一时半会不会有大雨，索性一早就泡在村里的棋牌室，和村民聊天。桌上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邻里围坐闲聊打牌。
“没什么好慌的。这么多年了，遇上汛期、台风，村里都会提前安排好，用不着我们操心。”他说。
昨天下午，杭州启动防台风Ⅳ级应急响应，今天起，台风“巴威”将对杭州有明显风雨影响。昨天上午，龙门坎村已经有村民提前“搬家”了。
“不搬，坚决不搬”
昨天早上9点，一群穿着红马甲的人往茶山脚下走。穿过一条小路，在一栋黄泥木头的老屋前停下。门前摆着一块不知哪儿掉下来的门板，几根朽木靠在一起，铁锹“躺”在地上，水龙头“滴答”漏着水，一脸盆已经装满，正往外溢。
85岁的葛阿法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葛大爷，我们说好的，今天搬家。”龙门坎村党委副书记王彦芳说。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没说话。
台风临近，村里要帮助住在老房子的老人撤离到安全区域。
老人住的这栋楼，房龄已经超过100年。门匾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全国文物普查“一般不可移动文物”，葛家里74、75号民居。
74号的门牌缺了一颗钉子，风一吹就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天上下起小雨，王彦芳扶着老人往屋里走。四方饭桌摆在堂前，左边一张床，右边木材杂乱成堆。记者站在屋子里，雨滴落在头顶。抬头一看，房顶豁了个大窟窿，朽坏的木椽歪扭变形，破碎的木板、塑料遮雨布、枯枝杂乱悬挂在缺口处，天光直直灌进昏暗的屋里。
老人坐在竹编椅上，手搭在扶手上，志愿者刚围上去，他就用力摇头：“不搬，坚决不搬。”
“老房子不用台风吹，下点雨就会塌。”王彦芳叹了口气，“前几天明明说好了的，今天过来，又变卦了。”
“1990年，山里发山洪，门后装水的大缸都漂起来了。后面那户人家来我家避难，我家很牢的，为什么要搬？”听得出来，老人有点生气，脸别向另一边。
隔壁的邻居也加入了“劝说队伍”，大家用当地话劝了5分钟后，老人抬眼瞟了一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明天搬。”
这时，葛维淦进来了，什么都没说。他是老人的大侄子，也80多岁了。老人又把头别过去，也不说话。
老人一辈子没成家，独来独往。住的老屋是祖上传下来的，早年四代同堂，十八口人挤在这栋房子里，两张木桌吃饭，天天都很热闹。后来，亲人们都搬走了，就剩他还守着，不愿意走。房子长年没人修整，两三年前，屋顶就开始成片地塌。
“村里给你找好了地方，等老房重新盖好就搬回来。”王彦芳说。
葛阿法好像有点动摇，用力抓了几下光秃秃的头顶，捂住眼睛，摸了一把脸。随后，手放下来，说了一句：“搬吧。”
这次“劝搬”行动，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这地方可以，非常好”
床板、衣服、饭碗、铁锅、电饭煲……大大小小装了15个蛇皮麻袋。出门前，隔壁邻居在床底下找到了两个南瓜，一并塞进了竹篮。
“起轿。”一位志愿者朝天空喊了一嗓子，载着一车货开出了小弄。隔着一条马路，一栋灰白色四层小楼，就是葛阿法的临时住处，活动区和卧室都在一楼。
新安置点离老屋只有100多米，位于村委斜对面，走路两分钟就到。房子是村里腾出的空置集体用房，水电齐全。
去“新家”的路上，老人一直把存折和银行卡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志愿者把竹凳子摆在门口，老人坐下来，跷起二郎腿。
看着东西一袋袋往屋里送，他又站起来，手背在身后，一件件盯着。“一桶、两桶……”他轻轻数着白酒的数量。
不一会儿，他哼起了小曲，又坐下来跷起二郎腿，跟着节奏打拍子。葛阿法很瘦，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泥，脚上的运动鞋也沾着泥，蓝色的衬衫已经褪了色。
“这地方可以，非常好。”他点着头说。
东西大约一小时后搬完，志愿者叮嘱他：“大爷，面条要抓紧吃完，不吃完要坏的。我们先过去，还要去下一户人家。”
志愿者朝老人挥手说“再见”，他终于笑了：“谢谢你们，辛苦了。”
“台风不来最好，来了也能应对”
王彦芳2014年起接手民政和防汛工作，龙门坎村2000多位居民，她前后转移过600多户。“只要气象发布黄色预警，整套转移流程立刻启动。”整个台风季，她基本回不了家，村干部要24小时轮班值守。
有一年台风，外头安安静静的，一丝风都没有，全村的工作人员照样不敢挪动半步，在村委会守了整整一个星期。“山洪、滑坡不会提前打招呼，多守一刻，村民就多一分安全。”
昨天，龙门坎村纪委书记葛玲霞也一刻没闲着。她点开手机里的村民微信群说：“预警启动后，每天固定推4条防风避险提醒。翻遍聊天记录，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老话都说台风十防九空，但宁可白忙活一场，不能漏一处隐患、落下一户老人。”她说。
山风骤雨将至，安置好葛阿法，志愿者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扛起铁锹、竹耙，转身扎进山间蜿蜒的泄洪沟渠。
龙门坎三面环山，每逢大雨，枯枝、碎石、黄泥都会顺着坡势往下淌，全淤在沟渠里。水道一堵，山洪无处可去，转眼就漫上路沿，扑向山脚一户户民居。
村干部和志愿者沿着渠岸弯腰打捞、铲泥、搬树枝，断裂的毛竹、成团的淤泥、棱角锋利的碎石堆成小山，光是昨天一天，就装满了三辆运输车。
从台风预警启动至今，村里已清理出十几吨垃圾。
“每隔四五个小时工作人员就会巡一次，一有新的堆积物从山上掉下来就马上清理。”龙门坎村党委书记孙大龙站在渠边，裤脚沾满了黄泥，指缝嵌着黑泥。
他望着绵延的排水渠轻声说：“这一条条沟渠，是全村的保命水道，半点松懈不得。”
渠边还有几位扛着锄头的村民。孙大龙说，每年汛期，村民都会自发加入清沟队伍，把自家门口的沟渠清干净，将垃圾堆到路边，再由村里统一运走。“前年汛期雨太大，工作人员实在来不及，好多村民自己扛着锄头就上来帮忙了。”
“还需要准备什么吗？”记者问。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看台风来不来了。不来最好，如果来了，我们也能应对。”孙大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