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知名作家承认   “AI写作的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了”

你还会支持她的作品吗?

2026-06-20

  网文作家疯丢子

  郝景芳用AI生成的自己与机器人

  见习记者 朱婧瑀

  当一位知名作家承认“AI写作的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了”,你还会支持她的作品吗?

  前些天,科幻作家郝景芳在接受采访时透露,自己的新书《银河学院》中AI写作比重“已经可以占到一半”,一时间“郝景芳承认用AI写作”登上热搜,有网友感叹:“这难道不是人类文学的悲哀吗?”

  昨天,郝景芳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澄清,所谓50%是指AI在背景调研、灵感激发、大纲打磨等约30个创作步骤中的辅助参与度,强调小说每一行最终都由自己写成。她同时强调,自己坚信AI辅助拓宽了自身创作边界,使作品质量得以提升。

  “承认这个词在我们现在的语境里,已经有一点贬义的意思了。如果真的是AI写的话,以她这样的作家,她去润色AI其实还是很费劲的。”这两天,网文作家“疯丢子”也在关注这件事。

  自大语言模型出现后,越来越多作家拥抱AI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去年,疯丢子考入了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合办的“文学创作研究生班”,这个班是余华、莫言等人参与教学的项目。在这里AI写作也是绕不开的话题。

  余华和莫言都不恐惧AI

  身为90后女作家,疯丢子16岁开始写作,累计产出超过500万字。在北师大读研这一年,她同时接触着两个文学圈层:一边是网文圈,一边是传统文学圈。两边对AI的态度谈不上有多大分歧,但出发点不同。

  “北师大这边,名作家老师们态度其实比较开放,目前我还没看到很反对的。”她说,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带课老师,“但他们反对的不是你用AI,而是你依赖AI。”

  这种担忧在作业环节暴露得很直接。有老师曾吐槽,2024年以来做老师“非常困难”,要分辨收到的作业是人写的还是人机合写的。“但很快他就发现其实很好判断:明明不同专业、互相不认识的人,交上来的东西很像。都有相同的高端言论,相同的术语,相同的角度。”

  结果就是,期末考试的方式退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现场手写。

  参与教学的余华和莫言,都公开谈论过自己对AI的看法,态度出奇一致:不恐慌,但保持清醒。

  莫言曾经让AI写一篇关于灵隐寺的赋,几分钟就写出来了,但华而不实。后来,他给AI注入一个思想“庙宇不是市场,施舍不是交易”,再出来就好了很多。

  “所以,AI的强大建立在源源不断‘投喂’的基础上。AI可以成为很好的辅助工具,但真正的好作品,还是需要人来注入思想。”

  余华曾看过一份榜单,列出了最可能被AI取代的50个行业,作家排在20多位。他的判断是:在AI面前,原创力越强的人“存活”概率越大。

  在网文圈,没有人公开讨论自己用AI,但“偷偷用”早已不是秘密。疯丢子回忆起一个广为流传的翻车事件:某位网文作者发布新章节时,忘记删掉AI生成后残留的提示语:“根据您的需求,AI为您续写如下。”这句话出现在正文中间,被读者截图疯传。

  “这说明两件事,”疯丢子分析,“第一,这个作者确实用了AI;第二,如果不标那句话,读者根本没发现。”

  AI在重新定义“写作”这件事

  疯丢子自己也用AI,用AI做的事和大多数人差不多:搜集资料、整理信息、梳理逻辑,但对AI提供的内容保持警惕。

  “AI会骗人。它给我的东西,我还要反向再去搜索一遍,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她举例说,曾让AI列出某个领域的参考书单,结果发现那些书目可能只是从网上榜单扒下来的简介拼凑,“那些书它根本看不到,但它能告诉你这本书讲了什么”。

  这种“幻觉问题”让AI在资料搜集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效。疯丢子认为,AI对她最大的价值是“给一个底层的资料库”,框定范围,再由人去验证。

  她曾让一个在高校开发AI的朋友做过实验,让AI用她的风格生成一个剧本:“AI说,好的,我研判了一下疯丢子的风格,然后生成如下剧本。我们发现,AI所谓的复刻风格,就是疯狂地用我常用的词。”

  AI准确识别出了她高频使用的口头禅,比如“好家伙”,“我自己写的时候都会删掉几个‘好家伙’,因为太多了。AI发现这一点后,就拼命往文章里塞这些词”。

  这让她意识到,AI对“风格”的理解停留在词频统计层面。“它只能通过这些词来证明复刻了我的风格。但小说真正的东西,比如情节走向、人物弧光、那种让你惊叹的转折,AI做不到。”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AI正在重新定义“写作”这件事。“我们不一定会被AI抢走工作,但很有可能会沦为AI的编辑。”疯丢子说。

  郝景芳在接受采访时也坦言,接下去还会让AI辅助写作,“我相信未来是一个人机协同的时代,借助AI的辅助,我们可以更有效率,也能提升自己的水平”。

  写作不只是一个技术活

  当AI可以深度介入创作,网文行业迎来了另一个难题。

  “2024年之前,网文圈就已经有一个共识:成神越来越难。同质化很严重,整体质量在降低。AI的出现加速了这个趋势。”疯丢子指出,作者只要把小说开头抛给AI,就能得到一份完整大纲。但人人都有大纲的时候,大纲就不再是竞争力。

  据公开信息,番茄小说近期已处理低质书籍超15万本,并启用人脸识别功能防止工作室批量上传AI水文。

  当然,网文作者面对的挑战不只是AI水文。“网文出现时传统文学觉得受威胁,但真正给我们造成冲击的是短剧。只是这会儿短剧的冲击还没消化完,AI又来了。”这两年,疯丢子的创作节奏明显放缓。一部分原因是研究生学业繁重,另外也想在行业方向未明朗之前,保持观察和积累。

  她说自己读研的动机有很多。比如,本身就喜欢考试刺激肾上腺素的感觉,也希望系统提升一下对传统文学和严肃文学的认知。

  “能在北京过一年穷学生的生活,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采风。”这位德语专业的网文作家曾经为了写科技文考过无线电证,为了其他题材啃过法考教材。

  “AI也许能写出工整的情节、流畅的对话,甚至模仿某种风格。但有些东西它永远做不到。它写不出《百年孤独》的开头,写不出《活着》那种让人读完好几天缓不过来的东西。

  “它甚至写不出一个真正好笑的笑话。”

  余华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写作不只是一个技术活,那种情绪、细节和只有经历过生活才能写出来的东西,AI现在还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