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冰箱”里有多冷? 接近绝对零度。 制图 高薇
“超级冰箱”局部
这里面的温度达-268.95℃
记者 徐盈盈
“成了。”
在白马湖实验室的深冷技术实验室里,39岁的方凯盯着眼前的一台银灰色的机器,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他如释重负。因为他知道,这台机器平稳运转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在量子计算、低温超导、先端医疗、国防军工等战略领域,液氦温区脉管制冷机犹如一台“超级冰箱”,为量子比特稳定、超导磁体运行提供4.2K(约零下268.95℃)的极低温环境。
这个温度,被称为现代前沿物理世界的“门槛温度”。在这样的环境里,超导材料会失去所有电阻,量子比特能摆脱热噪声的干扰,安安静静地进行亿万次计算。
多年来,这项技术和配套组件,是制约我国高端产业发展的“卡脖子”难题。
现在,方凯带着白马湖实验室氢能储运团队,把这台“超级冰箱”造了出来,闯出一条国产化道路。
20多位同学
大部分都转行了
如何理解这台“超级冰箱”的工作原理?
“你给自行车打气,打完气,气筒是不是烫的?”方凯比画着打气的动作。
“气体被压缩的时候,会放热。”他继续解释,“反过来如果让高压气体‘嘭’一下释放出来,猛地膨胀,它就会疯狂吸热,周围就会冷下来。”
这就是“脉管制冷”技术。
这个原理听起来不复杂,但难点在于,怎么让气体在里面不会直来直去地乱冲,而是像钟摆一样,按照一个精准的“呼吸节奏”来回振荡。
这就是“相位控制”技术:气体的压缩和膨胀,时间上要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点微小的差距,性能就天差地别。
方凯和他研发的机器也是“天差地别”。
机器里面零下268.95℃,方凯说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高冷科学家”的距离感。
他在浙江大学本硕博连读,本科学的是“能源与环境系统工程”。专业分两个方向:能源研究“热”,环境研究“冷”。
为什么选了“冷”?
“搞能源的,研究烧锅炉,我觉得有点热,还是凉快点好。”他笑着说。
就是这个“贪凉”的选择,让他很快尝到了“冷”的滋味——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行业里的“冷”。
2015年,他博士毕业的时候,国内低温产业几乎没有市场。研究低温的同学,20多个人,大部分都转行了,或者留校教书。
博士毕业后,方凯去了国外,在全球最大的低温制冷机公司做了5年研发。
在国外的那5年,他学到了技术,也看到了差距。
国产化道路,没有捷径
2022年,国内量子计算正值风口期。但被一个基础问题卡住了——极低温环境从哪来?能将温度降至零下268.95℃的脉管制冷机,国内还没有。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白马湖实验室立
项。方凯带着一支三个人的团队,开始了国产化攻关。
最难的,是工艺。
制冷机里有个核心部件叫“回热填料”,那是一层一层的金属丝网,薄得像纸一样。一台机器要用几千片。如果丝网不平整、不干净,制冷机的性能就会大打折扣。
不同批次的货,质量不稳定。有的批次能用,有的批次不行。
怎么办?
方凯和团队的人,坐在实验室里,一片一片地挑。一个下午,从5000多片丝网中,他们挑出了2000多片能用的。
还有一次,团队在对一台刚做完设计变更的新设备开展性能测试时,却发现性能非但没有如预期得到提升,反而大幅衰减。团队反复核算设计,确认结构不应该有这种结果。于是,团队又连续开展了5轮重复性试验,针对各种可能的原因一点点排查。
可是,问题一直存在,仍然找不出那个“可能的因素”。
方凯不甘心,带着大家继续深挖,对结构本体展开诊断。经过试验测量发现:一级流道的阻力比二级还大,这在设计上是不应该出现的。
最终,团队借助光学设备和流体测量技术,定位在了一级流道的焊口:因为微量的焊料溢出,导致流道堵塞,像血栓一样堵住了“血管”。
“国产化道路,没有捷径。”方凯说,“必须从原材料和工艺的每一个环节,自己走一遍。”
数据出来了:性能反超
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8月下旬。
那天,实验室的数据出来了:在零下268.95℃的液氦温区,脉管制冷机的制冷量达到了1.8到2瓦,降温时间稳定在45分钟左右。
这个数据是什么概念?
方凯说,国外同类产品的对外宣称指标是1.5瓦。也就是说,他们不仅把这台机器做了出来,还实现了性能反超。
接下来,他们用了半年多时间,一遍一遍地做结构迭代和验证——性能达标了,但工艺稳定吗?良品率能上来吗?能不能做到批量生产的时候,每一台都不掉链子?
“有些设计方案,看起来很好,但机械加工、焊接工艺难以落地。加工5套设备,往往只能成功一套;而简化工艺,又可能要牺牲部分核心性能。”
他们要在保证性能达标的前提下,找到那个“加工可行性的最优解”。这才是从“科研”走向“产业”的关键一步。
在采访中,方凯反复提到一个词:“无感替换”。
什么意思?
这台国产制冷机,安装接口完全按照进口产品的标准来设计。用户拿到手,不用改任何东西,直接装上去就能用。
这个策略背后,是一个很清醒的判断,用户只关心一件事:麻不麻烦?好不好用?
“如果我们做的设备跟别人不一样,用户就要改设计、重新调整结构,那成本就太高了。”所以,方凯团队要在保证设备外形和外部结构不变的前提下,创新设计内部结构。
5台“超级冰箱”即将上市
目前,杭州制造的这台“超级冰箱”,已完成实验室性能验证,制冷量、降温时间、系统功耗等核心指标全面达到国际一流水平,正处于量产前的关键工艺改进阶段。
在量子计算领域,它是量子比特安静计算的“绝对静室”;在核磁共振领域,它是让超导磁体稳如磐石的“定海神针”;在未来的可控核聚变、氢能储运、超导电力这些领域里,它是最底层的“基础设施”。
“没有这个温度环境,后面所有的高端应用,都是空中楼阁。”方凯说。
目前,已经有多家科研机构和企业找上门来。白马湖实验室氢能储运团队正与高校、科研机构深度对接,一起推进量子系统全国产化进程。
随着工艺持续改进、良品率稳步提升,设备将进入产业化阶段,为国内前沿科研与产业发展提供稳定、可靠的保障。
超导电力、氢能储运、可控核聚变等未来能源关键技术,都要依赖极低温环境作为运行基础,这台“超级冰箱”,正是支撑新型能源体系的底层核心装备。
这次技术攻关,不仅打破了国外对液氦温区脉管制冷机的技术垄断与出口限制,实现关键设备的国产化替代,还补上了能源科技与量子产业全国产化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为量子计算、高端医疗、前沿科学装置和新型能源体系建设等领域发展提供了坚实支撑。
预计到今年8月底,白马湖实验室的5台“超级冰箱”将交付验证。从实验室的“手工搓机”,开始走向产业化的流水线。这也意味着,中国的量子计算全国产化链条上,最关键的那个“冷”环节,即将被补上。
本版摄影 记者 徐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