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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暮鼓与旋转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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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暮鼓与旋转木马
2014-03-02
  童子烛台
  少年宫联欢厅(原昭庆寺大殿)

  

  

  文/许丽虹

  

  一秋日黄昏,我在少年宫前等27路车。是个平常的日子,车站却人群拥挤,每一辆公交车开过来,都引发一股波浪般的人流,不管来多少辆车,人数似乎不会减少。回头看,少年宫里还在源源不断出来一群群的大人小孩……问一母亲,答曰,这里要到六点以后,“课外课”都结束了,才会空下来。

  遥望广场深处那座孤零零的原昭庆寺大殿,该如何面对这喧闹的一天又一天?

  少年宫里的旋转木马快乐地旋转着,叠印出千年的晨钟暮鼓。

  一 五十二年少年宫,上千年昭庆寺

  

  现在的少年宫所在,原来是昭庆寺,正所谓“南有净慈寺,北有昭庆寺”,一南一北拱卫着西子湖。

  一个寺庙,在西湖东北角的风水宝地盘踞了一千多年,必会留下一些印记吧?

  蛇年最后一个休息天,晴,有雾霾,天气热得反常,少年宫喧哗热闹一如往常。我穿件单衫,边走边观察地形,前面一年轻父亲正在大声打电话:“这什么路?你等等,我问问大伯。”旁边大伯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这条是昭庆寺里街。”

  终于露出一点昭庆寺的印记。

  其实,当我心中有了一个昭庆寺后,往少年宫广场一站,前后左右无不提示一座宏大庙宇的格局。和清代的昭庆寺地图一对照,轮廓渐显:

  1、东界——少年宫广场东面是古新河,大致与环城西路平行。元末张士诚扩建杭州城垣,西面以此河为护城河,亦名“西城河”。沿河有一条小路,找不到路牌,一水泥柱子上用毛笔潦草写着“城河下二号”。

  昭庆寺的东面,以此河为界。

  2、西界——广场西面的保俶路。以前这里不是路,而是河,即“松木场河”,南通西湖,沿现保俶路北流,至八字桥与西溪相接。当年康熙帝去西溪游览,就是从松木场河上船,一路行船至西溪。现在的松木场居民区,还有“河东小区”“河西小区”,大约就是松木场河留下的记号。

  该河是昭庆寺的西界。

  3、北界——少年宫北面是凤起路。清人吴树虚《大昭庆律寺志》:“寺址……北界庆忌山塔。” 庆忌山塔在今省人民大会堂范围内,因此可以推测,当年昭庆寺的北界,在凤起路与省府路之间。

  4、南界。昭庆寺南面原来直接临接西湖。

  东西南北这么一看,赫然发现两个现象:一是昭庆寺原来那么大,其规模似乎超过了杭州其他所有寺庙。二是昭庆寺四周都是水!东为“城河”,西为“松木场河”,南为“西湖”,北为“庆忌塔”——北面是塔不是水啊?据钟毓龙先生的《说杭州》,庆忌塔“塔基下有池,深不可测”,前人曾附会这里是春秋时吴国公子庆忌的磨剑之处。

  昭庆寺缘何四面围水?明张岱《西湖梦寻》说到昭庆寺,第一句就是:“昭庆寺,自狮子峰、屯霞石发脉,堪舆家谓之火龙。”既然是火龙,就要用水去镇。

  但四面围水,还是没能镇住火龙。千余年来,昭庆寺九毁于火,五毁于兵。毁于兵好理解,昭庆寺位于钱塘门和武林门之间,不管哪路人马要攻城,这里都是要害处。清末太平军攻入杭州时,以钱塘门为突破口,该寺化为焦土。

  昭庆寺最后一次火灾,是1929年西湖博览会期间。该年8月30日《申报》报道:“西湖博览会每逢星期三、星期日两晚,在西泠桥畔,燃放屯溪焰火,其焰火制造处所,原在童公祠内,后以制造时未免有危险发生,特移到会外,假西湖昭庆寺为制造处所。前(二十八)日下午五时许,正在制造,忽不戒于火,一时烈焰冲天,延烧两时许,将该寺万寿戒坛七大间,完全焚毁,庄严佛像,悉成灰烬,总计损失不下两三万元,并烧毙扎工两名。”

  那场熊熊大火,将半个西湖映成赤色。

  二 一遍一遍你的模样

  明确了昭庆寺的大致边界后,让我们来穿越一回。

  如果你是城里人,出钱塘门即面对西湖,往右一瞧,偌大的昭庆寺就在眼前。如果你是城外人,从松木场河登岸,或从西湖北登岸,就笼罩在昭庆寺的氛围中。

  昭庆寺屡毁屡建,建筑结构始终为纵轴式,各主要殿堂在一条轴线上,由南往北,依次为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戒坛等,再加周围众多辅助建筑。

  少年宫广场正南临西湖处,即现在的湖边人行道上,曾是昭庆寺的山门。一座石牌坊,三门并立,中间是大门,表示“空”,两旁各有一小门,表示“无相”、“无愿”。进了山门是万善桥,过了万善桥就是天王殿。殿内供奉弥勒佛,两侧有四大天王护卫,弥勒佛背面是护法神韦驮。

  过了天王殿,穿过一个院落才是大雄宝殿,如今空壳仍在,就是现在的“联欢厅”,整个少年宫唯一一座老建筑。据沈弘先生《追寻昭庆律寺的昔日辉煌》一文说到,大殿正面供奉佛祖释迦牟尼,左右分别是他的弟子迦叶和阿难;背面供奉的是“西方三圣”,即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当然,现在的“联欢厅”内你见不到这些。那个特别热的冬日午后,我徘徊在联欢厅周围。门是锁着的,进不去。窗户很高,踮起双脚还是看不到里面,只好举高相机对着窗玻璃拍。回头一看,乐了。里面是会议室模样,大红柱子之间放着一排排钢管椅子,中间搭了一个小舞台,舞台边上有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通知”,具体内容看不清。

  大雄宝殿是所有寺庙的中心。从少年宫广场远远看过来,不觉得它有多大。但越走近,越感到一股摄人心神的气势。整座建筑通体朱红,巨大的屋顶倾泻下来,二层飞檐翼翼上翘,脊椿上的瓦条和花砖工整精美。门廊一排很高的四方石柱,但平滑无一字,这不是寺庙的风格,是当初没题字?还是后来被抹去了?走廊由淡黄色大理石铺成,中间点缀着红色“团寿”、“佛结”图案,大理石四周均以红“万字”图案镶边。走廊两头的砖墙上,是青砖拼成的冰裂纹窗格图案。1929年昭庆寺在大火后重建,已是民国年代,建筑材料通行水泥和大理石,新修的昭庆寺便多了些现代要素。

  在太阳下眯起眼四处观望,还是迷惑:偌大的昭庆寺一点一点被拆得毫无踪迹,为何独独留下这个大雄宝殿?

  转过大雄宝殿,看到一大片工地,一直延伸到凤起路。工地边的拦幕上写着“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北门景观改建工程”。大概是中午休息,这里很安静。而大雄宝殿东面的游乐场嘈杂喧哗,一波波覆盖过来,要淹没这里的静谧。

  喧哗要淹没这里的静谧,正如时间淹没了这块地上的建筑。这里原是昭庆寺最具核心的建筑——万寿戒坛。过了万寿戒坛,旧时还有法堂、藏经阁等建筑。

  昭庆寺盛时,僧人上千,加之流动人口较多,在中轴线的两边,盖满了建筑群,包括庆云堂、观音阁、客房、东塔院、大寮、放生池、僧侣墓塔等等。寺院西面的大寮很大,包括方丈、板堂、斋堂、首堂、库房和厨房。由于昭庆寺属于律宗,负有培训新僧人的职责,它的集体宿舍、厨房、食堂都特别大。

  三 佛门极具盛名的高等学府

  昭庆寺又称“昭庆律寺”。多出一个“律”字,有何讲究?

  佛教有规范僧众行为的“戒律”。佛将入灭时,弟子阿难问:“佛入灭后,以谁为师?”佛答:“以戒为师。”可见戒律的重要。佛教里的“律宗”,是以研究和修持戒律为主的宗派。1918年李叔同在虎跑定慧寺出家,皈依佛门后称弘一法师,精研律学。大师孜孜以求律学坛法之古风,结合现世之实际,创建一些实用有效的典章规范,以止恶扬善。

  昭庆寺初创于五代十国时期,由吴越王钱元瓘兴建,初名菩提院。北宋乾德二年(964年),由律宗永智律师重修。15年后,即公元978年始立戒坛。每年三月修戒会。又4年,宋太宗赐额“大昭庆律寺”,前面加个“大”,是因为当时西湖南岸亦有昭庆寺。自此,西湖南岸的昭庆寺被称为南山昭庆寺或南昭庆,而大昭庆律寺被称为西湖昭庆寺或简称为昭庆寺。

  杭州素有“东南佛国”之称,昭庆寺为杭州律寺之首,地位颇为特殊。

  昭庆寺在历史上屡毁屡建,多次重建都惊动当时的皇帝。明洪武十一年(1378年)太祖宣谕重建戒坛,以后又有多次朝廷钦定的修建;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帝亲临昭庆寺,乾隆帝更是四次来到昭庆寺,并亲题“深入定慧”之匾额……由此可见昭庆寺地位之昭著。

  所谓“戒坛”,就是宣讲戒律、起誓遵照执行的仪式之所。明末清初,杭州昭庆寺万寿戒坛、泉州开元寺甘露戒坛和北京戒台寺戒坛,为全国最负盛名的三大戒坛。在历年的多次修建过程中,昭庆寺的戒坛也得以不断提高规格。

  昭庆寺戒坛最后的面貌,收录在清人吴树虚的《大昭庆律寺志》中:“后殿五间,高六丈六尺六寸。中筑万寿戒坛,坛奉卢舍那佛。御书‘深入定慧’匾额。后壁画《大士过海像》,董旭、顾升合笔。石碣刻‘古燃燈佛降生之地’八字。”戒坛更细节的部分,上一期本报“城纪”版沈弘先生文中已有描述,大致为:是一座九米见方、一米多高的石台。有石围栏,围栏上刻有五组浮雕神像。戒台上有一面素净的白石膏屏风,屏风前面是镀金的卢舍那佛。  

  昭庆律寺曾是东南传戒之胜地,那么,千余年来,昭庆寺戒坛上演的一幕幕场景是怎样的?

  王建光《杭州大昭庆寺的律师和律学》里写道:“宋至明几百年间,本寺每年三月三日放戒。每年放戒之日,海内缁素云集此寺,推其长老能通五宗典籍者登坛说法,坛上设法座,宣讲具戒,其徒跪而听之,此事一直延续到清代。甚至是‘年年湖上戒坛开’,而‘民间好善者,亦皆皈依听说佛法’……到了清代,由于康熙皇帝的生日是三月十八日,所以改定于每年三月十八日放戒。”

  再看近镜头。沈弘先生《追寻昭庆律寺的昔日辉煌》引用美国驻杭州领事馆副领事云飞得在其《天堂城市——杭州》一书中对于昭庆寺受戒的具体描述:“昭庆律寺,每年有众多僧侣获得他们的戒帖或是证书。这个证书对于它的持有者来说有着很大的实际价值,因为无论走到哪里,戒帖均是一种介绍信和通行证……每年农历三月,在昭庆律寺会召开戒会,受戒仪式结束之后便颁发戒帖。整个过程包括立誓、受训、颁帖这三个步骤……然后受戒者跪着,由寺中方丈在其削光的头顶上烫出几个香疤,每一个代表所立的一个誓……”

  1929年西湖博览会大火后,昭庆寺到底有无重建戒坛?当年9月17日《申报》有这样的内容:“该寺住持和尚,四出哀请重建。省当局拟拨助六万元,余由该住持自行募化,闻建筑费需洋十二万元(佛像及装饰在外)明春即可兴工。”但那时期,昭庆寺已有军队入驻,虽《申报》在1934年5月19日报道了“班禅赴昭庆寺参与开光礼”,此后再也没看到过昭庆寺举行接受新僧众的受戒和剃度仪式。

  四 童子留下的线索

  

  很多人知道昭庆寺,源于明人张岱写的《西湖香市》。他说,每年春天都有成批成批的人群涌来杭州烧香,而昭庆寺聚集的人最多。大殿前后、寺庙两廊、甬道上下、水池左右、山门内外,都摆起了集市,天天热闹非凡。卖古董、奇珍异物、土特产、首饰、日用品,以至书籍、木鱼、玩具无所不有。有屋的就摆摊,露天的就搭棚,摊外搭棚,棚外又摊,节节寸寸连绵铺延。从二月十五花朝节,到五月五日端午节,天天热闹非常,江南无二,人称“香市”,许多杭州人家,就靠此一季谋得全年生计。

  可别以为昭庆寺的小摊上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明代大画家董其昌,曾在那里购得先秦宝鼎,令他爱不释手,干脆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宝鼎斋”。明代戏剧家李日华寄宿昭庆寺时,买到一件北宋画家郭熙的《扶桑晓日图》。据李日华《味水轩日记》,昭庆寺一带的古董店非常活跃,购藏者不局限于达官显宦、富商大贾,一般的文人士子、普通百姓甚至奴仆也热衷此道,大概相当于今日炒股票。到了连凡夫俗子都鉴赏古董的分上,当时的社会富庶可见一斑。

  想看明代昭庆寺的实物吗?请移步杭州博物馆。

  据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工作人员回忆,1994年8月,在杭州青少年宫基建施工过程中,将原昭庆寺大殿前方的古井水抽干之后发现了一些器物,考古人员现场查勘并进行抢救性发掘,从井中清理出了23件器物。以铜器为主,也有少量锡器,包括香炉、花觚、烛台、铃、磬、铙、钹,镜等,这些器物的年代大约在明代至清早期。

  这些法器,就放在杭州博物馆一楼展厅里。展柜里长长一排,颇有些气势,有些器型较大,如簋式炉、铜熏炉、鼎式铜炉、花觚等,另一类是诵经用的,如磬、铃、钹等。其中一对人形铜烛台很是有趣,一个童子,头发剃成仙桃状,赤裸上身,浑圆胳膊,极为显眼的是胸前项圈。项圈好粗,坠一个硕大的如意牌,如意牌上有对称的四个圆孔,那里面原来应该有珠宝镶嵌物。手腕上有手镯,同样也有脱落珠宝的痕迹。童子滚圆的肚子下面裙摆飘荡,赤足立于水纹托起的平台上。童子前一左一右各有一瑞兽,像虎像狗又像猫。烛台上插蜡烛的地方安排得极为巧妙,童子背着一个高高的花口瓶,瓶中伸出一支盛开的荷叶,一支饱满的莲蓬,莲蓬中间凸起一根尖头,那就是插蜡烛的地方。

  这对烛台,里面藏有三百多年前在昭庆寺玩耍的孩子们的身影,今天少年宫里孩子们还有如此快乐吗?

  1926年西湖边拓建马路,拆除了天王殿、万善桥,填掉了桥下的青莲池。

  50年代,拆除昭庆寺靠近湖边的大成殿,改建为一个篮球场。再后来,又拆除了球场周边民房,拓建成广场。

  1963年6月1日,儿童节,杭州市少年宫在原昭庆寺旧址上建成,当时的浙江省省长周建人为少年宫开宫剪彩。

  “文革”中又拆除其余一些建筑。

  80年代初,少年宫广场改建,栽种了许多花草树木,空间高低错落,四季色彩缤纷,成为现在大家看到的市民休闲广场。

  遥望花树丛中那个大殿,身影孤独,今天,它可以向谁述说自己的千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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