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故 陈东渭

  杭州正在对中山中路进行改造，清河坊四拐角的几家老字号将恢复原貌，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杭州文化的发掘与传承。我觉得在恢复这一节老字号工作中，有一家百年老店：“六聚馆”面馆，是不应该被历史遗忘的。

  六聚馆于抗战前开设在惠民路口原浙江地方银行的斜对面。坐东朝西，一开间门面，很不起眼，但它经营历史悠久，在杭州城里赫赫有名。它制作的宁式面点，在杭城堪称独步。可惜在日本鬼子侵入杭州后，它就歇业，以后再也没有复业。

  说起六聚馆，还有一段佳话。

  1935年华北大闹水灾，灾民流离失所。这年冬天，杭州由当时中国银行行长金润泉牵头发起“华北赈灾义演”，邀请梅兰芳大师来杭演出。演出剧场选在延龄路（今延安路）新春旅馆对面的大光明戏院。该院场子大、座位多、二楼还有包厢，舞台可以旋转，是杭州唯一一家可供京剧演出的场子。原名共舞台，后几度改名称大光明戏院，可惜在1942年一场大火，把一个好端端的剧院化为废墟，从此大光明剧院在杭州城里消失。

  1935年梅兰芳率团来杭义演，票价分十元、五元两档。那时十元钱看一场戏可谓高价了，但观众为了能欣赏到梅大师的艺术，卖座不衰。到了演出的最后三天，梅兰芳为了答谢杭州观众，贴出大字海报，在最后一天由梅大师与金少山合演他的经典名作《霸王别姬》，引起杭城一片轰动，海报贴出后，门票立刻被抢购一空。可是在这时刻，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金少山人在上海，他拒绝来杭州。

  这倒不是金少山与梅兰芳有什么过不去，原因是金少山前一年曾率团来杭演出，带来配角是花旦张慧聪，因为水平不高，不能叫座。那时金少山住在湖滨一公园对面的利查饭店（后改称大上海饭店），因票房收入不佳，连旅馆的费用也付不出。金少山又是爱抽大烟的，有一天他正在吞云吐雾，被杭州警察局抓了进去。经人保释后他回到旅馆，但是受到这样的打击，他一气之下，把自己的行头抵押给了旅馆，当即返沪，立誓以后再也不来杭州唱戏。

  现在杭州的义演海报已经贴出，更改戏码已不可能，如果换个角色凑合，又有损梅大师的面子。梅兰芳连发电报催金速来，金少山直言相告，称自己立誓在先，坚决不肯来。这样相持到了要上演那天，情况十分紧急，金润泉与梅大师商议，只有请杜月笙出面劝说金少山，一面由杜月笙与杭州警察局谈妥，千万不能对金有任何举动。在这些头面人物的劝说下，才请动了金少山。同时又由金润泉与上海铁路局商量，特意为金少山挂了特快专列。等金润泉去城站把金少山接到后台，离开演只剩下三个小时了。一场梅金合演的《霸王别姬》总算圆满完成。台下观众何尝知道，他们在欣赏到梅兰芳与金少山的艺术时，幕后竟有如此大的周折。

  义演结束，金润泉为了庆贺演出成功，由他做东，请梅兰芳等到六聚馆吃面。这次梅兰芳来杭，住在里西湖西泠桥下的蝶来饭店，蝶来饭店是上海著名文人陈小蝶所开，他与梅兰芳有私交，所以陪梅来杭，请梅去住蝶来饭店，六聚馆吃面时他也在场。当时消息不胫而走，附近大街小巷的居民倾巢而出，拥到六聚馆门口争睹大师风采，一时途为之塞。席间陈小蝶触景生情，诗兴大发，向店家索要笔砚，在墙上题诗一首，可惜全诗我已记不起来，只记得第四句是：

  “万人空巷看梅郎。”

  杭州因湖光山色而美，杭州历史因丰富的佳话而流传。到今天，时光流去了七十多年，但这段佳话还存储在我这耄耋老人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