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夏天，我从胜利小学转学到学军小学。开学不久，同桌“钢帽儿”（这是其绰号），神秘兮兮告诉我：“林副统帅”叛变投敌了。这真是个霹雳般的消息。很快学校开大会，传达中央文件，说林彪是个野心家，阴谋谋害伟大领袖。这还得了，想起不久前我们每天必做的早课是祝他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这人竟是大坏蛋，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林彪事件带来了一些好玩的事，图画课可以不再画“刘大牙”了，改画林秃头：扫帚眉，三角眼，鹰钩鼻，骑匹天马，造型变化无穷。批林又兼批孔，我们开始接触经典了：四书五经，之乎者也，扫进历史垃圾桶的东西又被捞出一些来边学边批判，还蛮有味道。暗想：挺好的东西，干吗要批判呢。

  那时的学军校园，上音乐课只有一部脚踏风琴，老师边踩边弹，发出的简直不是乐音，后来索性不用，改清唱了。学军占绝对优势的是师资，一上课就感觉得出来，老师讲课水平高。绝大部分教师来自老杭师，可谓将星熠熠，难怪以前就叫杭师附小。

  我最喜上徐珊老爷子的常识课。老爷子是全校最年长的，雄浑的男低音，讲起科学知识，就像广播里曹灿、孙敬修讲故事。为了演示太阳和地球的关系，他举着地球仪，满教室跑圈，念念有词：“转，转，转，绕太阳转，自己也在转……”大家也跟着喊，课堂出了剧场的效果。有一次上地震课，大家竟越听越害怕，感觉脚下正酝酿着板块挤压，像埋了定时炸弹一般。“真遇上了，千万不要往妈妈怀里躲，要快速跑到空地里去，大家记住哇。”他这样说。几年以后，大地果然抖起来了，我撒腿就跑出楼外去也，速度绝不亚于范跑跑。

  教练朱莱龄，衣着讲究，一口京腔。我第一次上他的体育课，练投手榴弹。挨个儿测试，我的成绩倒数第二。教练摇头：你没有消灭敌人，你消灭了自己。

  眼镜徐，复旦高才生，“上海银”，沦落杭州做了个小学教师。校领导重视人才，委以重任，于是落了个“宠儿”的尊号。他教高年级数学，虽满腹经纶，却腼腆有余。

  帅哥李汉，一头乌亮油发，优美男中音，是罗京那种味道。他多才多艺，可以踩着风琴自弹自唱，能边骑车边看报，还是校乒乓球队的主教练。不过主攻是数学。他特欣赏数学能力强的学生。每次在黑板上布置完作业，还要另辟一处，写上“动脑筋”，说明下面的题是给有能力攻关的学生做的。我的好友“老板鲫鱼”，屡闯屡胜，李老师大喜，说你来做数学课代表吧。“老板鲫鱼”初中毕业却去考了中专，为了早点挣钱，把李老师的厚望给负了。

  贾敏老师，舞蹈家身材，秀发齐腰，天生唱歌剧的声带，负责学校文艺节目的编排指导。某次教唱革命歌曲“打倒土豪分田地……”几个调皮蛋改了词哼唱“大家都好分钞票……”贾老师听到，勃然大怒，严厉批评：“这是思想意识有问题，什么大家都好？敌人，反动派也好吗？这不成了宣扬阶级调和主义了么……”

  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里，工宣队始终在校园里伴我们成长。他们不干预教学，抓点纪律，搞点后勤，蛮轻松的。有位池少基师傅，堪称美男。两眼深邃，络腮胡剃了，腮帮子泛出青黑的光。他水下功夫极棒，跃入泳池后，一口气潜到那头，速度之快无人能及。他每天戴个红袖箍，在校门内外游动，督查军容军纪——呵呵，咱可是学军小学呀。他对女生极和气，对男生严厉。观点比较偏左，属造反派。批邓运动开始，他率全体师生出校游行，一路领衔奋力呼号：“打倒……！打倒……！”但应者寥寥，有气无力。他也泄气了，游行变成了静默行军，兜了一圈回校完事。

  一晃几年过完了，我们将全体升入学军中学。最后的几堂课松懈起来，个别老油条蠢蠢欲动，老师一声春雷炸响：“你以为进学军中学我管不了么！告诉你，你这样子迟早要进公安局！”真的吗？我揣着这份不安，告别了此学军，向着彼学军，缓缓地，移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