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重威:融“鉴藏之目”与“经世之手”的工楷

2026-06-06

文/俞栋

在近现代书法生态中,“银行家”“藏书家”“鉴赏家”与“书法家”的身份叠合,已成为传统文人“学养外化”在当代语境中的延续。“默园主人”张重威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张重威(1901—1975),扬州仪征人,著名金融家、藏书家、书画鉴定家。早年受旧式私塾教育,师从沈羹梅学习古文,并曾问学于国学大师刘师培。成年后曾执教于扬州等地中学,后因姻亲之介进入中南银行北平分行,从基层起步,历任天津分行襄理、经理(兼管北平分行),直至总行副总经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因健康原因离职,潜心于古籍研究,与卢弼、张叔诚、周叔弢等人交往密切。著有《默园日记》等。

张重威因以银行家之声望立世,故在近现代书法史上几乎不见著录,但他的实践却为“书如其人”提供了当代注脚。其传世墨迹以工整雅致的小楷和潇洒俊逸的行书为主,最大的特点就是“端庄、稳健、畅达”。

如其从1954年写到1966年的扛鼎之作《默园日记》,凡数十册、洋洋百余万言,以蝇头小楷写就,每个字大小、笔画粗细和墨色轻重从头至尾几乎一致,这绝非仅靠普通书法训练所能达到的功力。观其起笔,“方”切入纸居多,落墨较重,棱角分明。但也不全是“方”的,写到“之”“也”等虚词时,笔尖轻轻一触纸就走,显得圆润、流畅。“方”源于他朝夕观碑的积累,“圆”得自他常年翻书的习惯,“方”“圆”交替非刻意为之,是其五十年的肌肉记忆。行笔更有意思,笔画从头至尾没有过度的提按变化,只是稍有粗细变化。他要的不是变化,是准确。收笔时,不是甩出去,是收回来。横画写到头,笔尖往回轻轻一回或一勾;竖画写到底,笔尖往上一提,所有锋芒都敛藏起来。其余笔画大多“直来直去”,简单到了极致,但也干净到了极致,绝无馆阁体刻板僵硬之弊,亦无市井俗书浮滑轻飘之习。

再看单个字的结构,特征亦非常明显:一是中宫极紧,笔画往中间聚拢,钟繇、虞世南、欧阳询是收中有放,而张重威则几乎全呈收势,一丝不漏,密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但高明的是又让观者不觉得难受,因为他收得均匀而从容。二是重心偏高,字的上半部分紧凑,下半部分略松,像人踮脚站立。此非审美选择,而是其大病之后难以沉肩坠肘,手本能地提着往上走。这种看似不稳的感觉反而让字有一种勃勃向上的生机。

章法上也有个很怪的现象:字距小于行距,横看字字独立,竖看气脉连绵。行距大便于阅览,字距小则省纸,纯粹基于实用考虑。若更深一层想,行距宽是他与“世界”保持着距离,字距紧则是他与“时间”保持着连贯。

墨法上更简单,从头到尾一般浓,没有枯笔、淡墨、涨墨。百余万言始终如一,这需要极频繁的蘸墨习惯,每写几个字就蘸一次,节奏卡得牢牢的。但如果拿放大镜看最后几年的字,会发现墨色偶尔会淡一些。这墨色的渐淡,比任何刻意的书法技巧都动人,因为它不是技巧,而是书者生命流逝的痕迹。

张重威的字有一种“书卷气”,字里行间带着书写者的呼吸: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总有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十分清晰的气脉在流动。同时,他的字里又有一股“金石气”,那种硬朗挺拔不仅仅是学碑学出来的,而是其人生经历锻造出来的。

笔者以为,张重威书风的独特性,并非单一线索的产物,而是其多重文化身份长期交织的结果。金融的职业历练赋予其布局的“结构感”与“节制性”:账目之精严、风控之审慎、流程之闭环,无形中转化为书写中对“法度”的尊重与对“失控”的警惕,故其楷书不显板滞、行书不逾规矩。当代书法史论者曾指出,鉴藏家的书写往往带有“版本意识”与“气韵自觉”,张重威的书写正呈现出对“古法内核”的提取:其字距、行距的呼吸感,暗合宋版书版式的疏朗;墨色层次的微妙控制,呼应古籍经年氧化后的温润;题跋式的书写节奏,则借鉴了手卷鉴赏“渐进式”展开的浏览逻辑。由此,多重文化身份在张重威身上早已内化为一种书写伦理,即:不急于表现、不迎合视觉、不割裂传统。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