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敬像
丁敬 《西泠八家印选》印屏(局部)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在印学领域,生生不息而源远流长者,莫过于西泠八家;提到西泠八家,创榛辟莽、启牖后学者,当推丁敬。浙派之风,以丁敬始:他以一双铁笔,一洗印坛浮滑纤巧之习气,为清代篆刻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刚健风骨,亦为后世印人开辟了一条不囿秦汉、博采兼收的道路。
“西泠”之名,因八家之才而弘,自西湖一隅名胜转而成为文人雅集之所。1904年,西泠印社成立,更使“西泠”成为天下印人心之所向。孤山社址之上,丁敬像注视着这方印学天地百年的发展成长。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的丁仁特辑《西泠八家印选》印屏,丁敬一屏,辑录了“两湖三竺万壑千岩”“苔花老屋”“丁敬身印”“西湖禅和”等数枚印章,将丁敬熔铸秦汉、兼采唐宋的印学思想与苍劲古拙的艺术风格展现于素绢之上,使观者得以一览这位浙派篆刻之执牛耳者,于方寸之间所开辟的金石天地。
方寸乾坤:思离群而立新宗
丁敬(1695—1765),字敬身,别号龙泓山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嗜古好奇,于书无所不读,专心研究金石碑版。擅书法,尤精篆刻,吸取秦、汉印和前人长处。
“古人篆刻思离群,舒卷浑同岭上云。看到六朝唐宋妙,何曾墨守汉家文。”这段出于《论印绝句》的诗句,是丁敬对其印学思想的绝妙概括。他既认同秦汉古印朴茂雄浑的气度,亦不因此看轻后世印文的发展,将古玺、汉印、六朝唐宋印乃至元明印人的风格包容兼收,纳为己用,使往来古文之意趣皆入其印,形成了多元而统一的艺术面貌。
刀法是浙派篆刻的灵魂,也是丁敬最具标志性的贡献。他擅长以切刀法刻印,在继承明末朱简“碎刀”技法的基础上,将切刀发展为一种成熟、系统的刀法体系。所谓“短切涩进”,即以短刀碎切缓缓推进,锋颖明快,切中取涩,轻重有致,富有极强的节奏感。魏锡曾以“行刀细如掐”形容其妙处。《西泠八家研究》以32字总结丁敬的印风:“古拙雄健,直追秦汉;神流韵闲,浑脱自然。浑厚茂美,气象万千;古拗峭折,落笔嶙峋。”以“丁敬身印”一印观之,篆法删繁就简,以短刀碎切之法锲刻,笔道宛若屈铁,自然剥落而毫无做作之感,古拗峭折之中自有一种金石之气沛然流出。
金石之外:诗书画皆入苍秀
丁敬虽以篆刻名世,但其诗、书、画领域的成就亦出类拔萃。何绍基曾赞誉:“龙泓金石学诣精,八法篆书有法程。闻泉漱雪出世情,隶法遒穆超蹊町。如其诗多声外声,始知琢印余技鸣。”乾隆年间,他漫步西泠,与杭州高层次诗词团体“吟社”众人吟诗作对、谈文论艺。他作诗一如作印,题材广博,造语奇崛,最工长篇。其诗笔力超隽洒脱,造句疏野奇崛,信手拈来而直抒胸臆,有《砚林诗集》《龙泓山馆诗钞》等传世。
西湖山水中,亦常见这位老人持杖来访。每逢佳日,丁敬便行履山水洞天,攀陡峭、剔藓披藻,寻访经幢、墓碣、摩崖、峭壁文字,得见前人妙迹,“终日勿忍去,必亲自毡椎摹拓,志书查证”。经年积累,他以自身见闻辅以多方考证,撰成了《武林金石记》,至今仍是金石学典籍。
谈及绘画,丁敬所长,乃是梅花,亦擅兰、竹、水仙,笔意苍秀,清新有致。秦祖永《桐阴论画》中评其“画梅苍秀古趣盎然”。至于书法,则主工大、小篆,精八分书,能得汉隶笔意。博物洽闻、博闻强识,丁敬多方面的艺术成就共同涵养了他篆刻刀下的万千气象,使他能以更开阔的视野取法传统、开创新局。
布衣傲骨:清刚孤绝一奇人
丁敬为人,最令人称奇的,莫过于他清刚孤绝的品格与淡泊功名的人生选择。乾隆元年(1736),他举“博学鸿词”科而不赴,反倒是回到了江干市肆酿酒为业,以布衣自乐。袁枚称他为“世外隐君子,人间大布衣”。旁人或为功名汲汲奔走,他却安坐酒肆,独对金石碑版,悠然自得。友人记载他“身厕佣贩,未尝自异”,虽混迹于市井商贩之间,内心却从未看轻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姿态。酒肆低调,却有高朋满座。前来探访的鸿儒,有后来成为“扬州八怪”执牛耳者的金农,有浙西词派领袖厉鹗、文学家杭世骏等等,他们诗文唱和、探幽访古,在西湖山水间留下了一段段文坛佳话。
丁敬与金农的交谊,尤令人动容。两人自幼相识,均居于杭州城南候潮门外箭道巷,相距不过“一鸡飞之舍”。康熙四十五年(1706)仲冬,年仅十一岁的丁敬在雪后初霁的夜晚中叩响金农的家门,十九岁的金农即刻认出这位邻家少年,二人围炉品茗、论艺谈诗,久久不倦,由此开启了持续终生的深厚友谊。他们书画相赠,诗文唱和,共同参与吟社活动,在明中、让山两诗僧的古寺中,诗成传抄,一时纸贵。正是这个以诗文唱和、金石赏玩为核心的文化“朋友圈”,帮助丁敬确立了“以金石学滋养篆刻”的艺术路径。
乾隆三十年(1765),丁敬以七十岁高龄辞世。他身后,蒋仁、黄易、奚冈、陈豫钟、陈鸿寿、赵之琛、钱松等印人接踵而起,承其衣钵,扬其流风,共同铸就了“西泠八家”的百年辉煌,使浙派篆刻成为清代印坛影响最为深远的流派。1904年,西泠印社在杭州孤山成立,丁仁、王禔、叶铭、吴隐四位创始人皆私淑丁敬,以“保存金石,研究印学”为宗旨,将丁敬所开创的浙派印风发扬光大。沙孟海在《印学史》中称赞道:“丁敬篆刻,兼收各时代的长处,规模大,沉浸久,孕育变化,气象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