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学森书房
陈家桥:时间,在一座桥上重叠
三墩咖啡:陷入时光深处
半 文
站在五里塘古老的埠头,拱桥用倒影画出一个圆满的圆,梧桐叶点缀水面,有阳光铺陈,很容易让人想到一些美好的物与事。
五里塘河,旧称宦塘河,是京杭大运河重要支线,也是滋养三墩的母亲河。因从兴隆桥到祥符桥长约五里,故名。
十里烟火“小上海”
关于五里塘,最初的记忆,源自一朵兰花,据传荀子曾在三墩沿河植兰,故三墩又名“兰里”。唐贞观年间,名将尉迟恭募卒大规模疏浚五里塘河,以杉木为浮桥,连接三个墩岛,故称“杉墩”,后为“三墩”。文星墩、灯彩墩、水月墩,墩墩相望,桥桥相连。
宋时,五里塘成漕运要津,“凡诸路纲运及贩米客船”,皆由此河直抵杭城,与大运河、浙东运河、钱塘江沟通,有“余杭门外米担儿”一说。不过,运河易淤,南宋时曾历多次疏浚。淳祐七年(公元1247年),杭城大旱,余杭门外运河皆干涸,水路不通,米价飞涨。于是,雇募乡夫,分段挖掘,开河、修堤、筑路,一举而数得。
明清,三墩闻名杭城,商贾云集、文脉绵延。同行庙前街社区王书记说,旧时,两岸民居、商铺、作坊鳞次栉比,形成了“枕河而居、面水而商”的江南水乡烟火,留下了大量各个时代的古旧建筑。粮管所碾米厂、朱泰和大院、蒋百万古宅、三墩庙、钱光大大院、王家古台门、文昌阁……水上更是繁忙,“五里塘中船相连,兴隆桥下埠成片”,因交通便利,五里塘河点亮十里烟火,被誉为“小上海”。最繁盛时,河上埠头有四十六个之多。
时光翻新,古埠仍在。我特意下到陈家桥边河埠头,与水亲近。对岸,亦是河埠,埠头中央,有一只灵动的浮雕石猴。石猴,民间称“护航猴”,取《西游记》孙悟空水性好、能下龙宫之意,寓意护航保平安,兼具镇水辟邪、祈福纳祥的功能,是江南水陆码头常见的传统表达。
站立埠头,想象当年航船、米船、油船,卖甘蔗的、卖荸荠的、卖慈姑的,桨声、水声、叫卖声连成一片。河道上,有鸬鹚捕鱼,夜晚,渔人点着灯,放鸬鹚鸟捕鱼,是五里塘河独特的风景。
五里塘河是“桥的博物馆”
去五里塘,看河,亦看桥。说江南水乡,有河便有桥,有桥必有河。河相连,桥相望。民国开始,三墩日益兴盛,成为杭州西北重镇,河道上的拱桥数量不断增加,五里塘河曾有桥数十座。
现在去看,虽少了许多,却仍是水相连,桥相望。望月桥、文星桥、穆桥、兴隆桥、陈家桥、东蒋桥、卸紫桥、环龙桥、大港桥……桥名如珠,串起千年水脉的温润光泽。五里塘河,就是“桥的博物馆”,每一座桥,都是一枚时间的铆钉,将散落的岁月牢牢锚定在粼粼的波光之上。
穆桥原名“和穆桥”,始建于清代,民国初年重建,桥上刻万年青,寓意固桥安澜、福泽绵长。两侧明柱镌有楹联,东侧“桥通文武双星,一水回澜飞鹢首;塘亘东西五里,中流泛棹卧虹腰。”西侧“利济亿兆人,前徽未沫;功成十二月,古制犹存。”东联大意为穆桥直通文星桥、武星桥,此处雨大水急时,激流回旋,水花飞溅,可上船头(鹢首即船头,古时船头常画有鹢鸟,故借代为船);五里塘河东西长约五里,桥跨两岸,水上半圆,水中半圆,河中行舟,如过卧虹。西联说这桥便利了很多人,前面造桥人的美好德行从未消失;此桥十二月建成,其古法规制仍然保留。
古时,三墩五里塘一带流传着一首顺口溜:“五里塘长又长,兄弟拳头不相让。宦塘河清又清,妯娌嘴巴不留情。”
这顺口溜说的是当时一穆姓人家,两兄弟因不和分家,分居南北两岸,不再往来。他们的子孙后代,亦沿袭旧怨,老死不相往来。几代下来,河北岸成了北穆村,南岸成了南穆村。后因北穆村少年撑船落水,被南穆村人救起,两村重归于好。于是,两村合资在河上建一座桥,是兄弟和睦的见证,是“和穆桥”,也是“和睦桥”。如今,南北穆村已成传说,然穆桥犹在。桥上的万年青、桥下的楹联,仍在传递着万年和睦的美好祈愿。
关于陈家桥,旧有“元宝街里聚财神,陈家桥上看三墩”一说。站在陈家桥上可以看到三墩老街的全貌,东西五里塘,往北庙前街,形似元宝,烟火繁华。过去,南到蒋村、北到良渚,武林门北,四面八方的人都赶到老街买东西。因为从生老病死到婚丧嫁娶,吃的穿的用的,大大小小,只要你说得出来,这里都有。所以又有“武林门外半爿天”之说。而陈家桥,就是这一繁华的中心。
我去时,青石阶上铺满落叶,一个少女正倚栏打卡。陈旧与新鲜,苍老与新生,枯萎与发芽,时间,在一座桥上重叠。
钱学森与三墩的缘分
陈家桥南,2号墙门,是钱光大古宅,旧为绸庄,后办银行,又做古龙文化俱乐部,现在,石门楣上有匾,以饱满的行楷题写着“钱学森书房”五字。看到这五个字,我肃然起敬。
钱学森与杭州、与三墩都有很深的缘分。方谷园2号有他的故居,东街路887号(现建国北路)有钱家老宅,而祖居在三墩。在钱学森书房,有他父亲钱家治的《我家旧事及我自己求学经过略谈》手稿,泛黄的纸页上写着:“我家原以务农为业,住杭州市三墩乡,乡有钱家桥村,桥为钱家所建,故村遂以桥名。我家自移居城市后,每年于清明节前后,由长辈带领后辈,必回村去祭扫祖墓。我于二十岁前,亦常随往,得和住于村中的兄弟相识。最后一次,则在日军退出杭州后,祖墓经他们看护,毫无损失……”
文中钱家桥,因损毁,重建,位置略往西移,即现陈家桥。钱学森之子钱永刚教授回三墩寻根,曾到此桥,驻足良久。
西侧,有陈公白诊所、三墩老照相馆。老照相馆仍停留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墙上贴满各个年代的照片。百日、抓周、结婚、全家福、毕业照、参军照……一张照片记录一个时代。这里,有三墩数代人的生长记忆。
照相馆正对着五里塘河,打开的门,不大,好似一个老式的镜头。镜头里,多少人来了又走。像这五里塘河上的船,来来又往往。
老街上,每一幢房子、每一个店面,都有自己的故事,要写下来,都是一部厚重的书。钟表店的蔡师傅82岁了,我们去时,他戴着单眼放大镜,还在修钟表。王师傅理发店,为老街人理发60多年,现改成“三墩咖啡”。店里,水泥墙面、黑白电视机、绿叶子吊扇下,理发的座椅仍在,顾客等候的长凳也在。有年轻人在理发椅前拍照,有姑娘坐在长凳上喝咖啡。我不敢入座。怕一坐下来,就陷入时光深处。
百年粮仓遗址,在废墟上重生
五里塘河在东蒋桥边转折,向西北。河西是东巢·碾米厂。这里是三墩粮管所碾米厂旧址,最早可追溯至清同治三年的朱泰和粮油仓库,民间称“拾间头”。清末民初,是杭州粮食加工运储重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成了粮管所。各个年代,逐步扩建改建,形成了不同年代风格的建筑群。2000年,粮管所退出历史舞台。 2024年,在城市更新理念的推动下,这座承载着百年历史记忆的粮仓遗址,在废墟上重生,引入了三十多家青春的、新鲜的、好玩的艺术展厅、文创工作室、潮流店铺。
碾米厂入口,有环形的礼堂,有定时的喷泉,主理人说,一年起码有200场的文化活动。我去时,打卡的年轻人很多。斑驳的墙面、高耸的储粮筒仓与装修精致的门店,加上年轻的身影,没有丝毫的违和感。也有年长的女子身穿红妆,在河岸边打卡,背景是五里塘河,是乌桕、是法国梧桐、是泡桐。
春天的时候,泡桐花开,白中带紫,一整树一整树的花。风吹花落,五里塘河铺成了我心中的花河,映衬着两岸十里的烟火。
城言城语
拥抱旧时光
寒 白
去年夏天,三墩的老照相馆“火”了。在三墩拍了四十多年照片的老周患了绝症,他给自己办了一场“生前告别会”。这个“先锋”的行为使这家几乎半停业的照相馆在网上走红,吸引全国各地的网友前来打卡拍摄。
一间老照相馆,珍藏了数代三墩人的生长记忆,百日、抓周、结婚、全家福、毕业照、参军照……这些真实的生活档案,也成了最鲜活的时代档案。
老周的照相馆交给了下一代接管,三墩老街也迎来了大规模的翻新整改工程。如今,老街以“修旧焕新”的姿态归来,没有推倒重来,也不刻意仿古,那些保留下来的老屋青砖、老街肌理、河埠石桥,留住了五里塘河的水乡底色。
老粮仓变身艺术空间,旧厂房化身潮流聚落,传统街巷里多了年轻人的脚步与欢声。一河五里塘,半街旧光阴,半街新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