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宗颐(1917-2018)
饶宗颐 “华严经偈”五言联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孤山湖畔,白墙黛瓦的月洞门之内,草木映着碑石,亭台藏着文脉。自首任社长吴昌硕以来,一代代西泠掌印人,在方寸朱白之间,守住中华金石文脉。2011年,这份沉甸甸的托付,交到了第七任社长饶宗颐手中。
这位横跨甲骨、敦煌、古文字、金石、书画的一代通儒,以百年学养,为西泠印社推开一扇面向世界的窗,让孤山印学,真正播芳六合。
缘结孤山 护持印社文脉
饶宗颐与西泠印社的缘分,始于一次寻常的孤山之行。那是1980年,他专程来到杭州西泠印社,面对一方历经两千年风雨的《汉三老碑》久久驻足,并留下合影。这方被视作“浙东第一石”的碑刻,正是西泠印社“保存金石”立社初心的最好见证。
离开孤山之后,他情动于中,绘就《西泠印社图卷》,多年后又在卷上题诗:“观乐楼前水,掬泉且题襟。古藤如篆籀,珍重印人心。”诗中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对孤山草木、金石文脉的珍重与敬意。
2005年启功辞世,西泠印社社长一职再度空缺。历经六载斟酌,社内一致认定,唯有学贯中西、德望卓著的饶宗颐,能够接续百年文脉。饶宗颐再三推辞,并说“年纪大了,就怕不一定能为印社做出多大贡献”。直至社内同人详述西泠百年不易,他才慨然应允,愿以余生余力,护持印社文脉。
2011年岁末,饶宗颐全票当选西泠印社第七任社长。受证之时,年已94岁的他躬身接下聘书,语气谦和,直言学识浅薄,难追前贤,唯愿尽心而已。
立学拓界 重塑印学格局
执掌印社之后,饶宗颐首先从学术根基入手,为西泠印学拓宽了研究视野,这也是他留给印社最核心的学术功绩。
传统印学研究,多聚焦明清流派、浙皖两宗,格局相对有限。饶宗颐以其深厚的古文字与考古功底,将印学上溯至秦汉封泥、战国楚玺、南越古印,下延至敦煌文书中的印谱遗存、海外流失的汉印资料,打通了上古、中古、近现代的金石脉络。
他曾专门撰文考释楚简帛文字,纠正清代以来多家误读;对敦煌藏经洞出土的零星印样、押印文书进行系统梳理,在敦煌学领域成就卓著;又结合岭南考古,对南越国玺印、两广出土古印进行考订,完善了南方印学体系。这些扎实的考据成果,提升了西泠印社的学术高度,让印学不再只是书画附属,而成为独立、完整、贯通古今的专门之学。
为守护印社学术阵地,饶宗颐担任《西泠艺丛》学术顾问,审阅重点文稿,将自己的金石题跋、印学札记交由刊物刊发。在他的推动下,历代珍稀印谱、名家拓本、孤本印稿得以系统整理、影印出版,许多沉睡百年的文献重见天日,为后世研究留存了极为珍贵的资料。
他始终坚持西泠印社“不以自域”的传统,主张印学研究应与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互通互证,打破门派壁垒,兼容各家所长,让百年印社的学术气象越发开阔从容。
播芳六合 开启传播新局
2012年6月,时隔三十余年,饶宗颐以社长身份重返孤山。那日晴光正好,他缓步穿过月洞门,步入柏堂。在满室先贤笔墨环绕之中,他凝神静气,提笔写下“播芳六合”四个大字。落笔沉稳,力透纸背。写完后,他解释道:“六合”是为天地,就是世界,西泠印社的精神,就像花儿的芬芳一样,会散播到世界各地。
这四个字,既是他为西泠印社定下的方向,也是他对中华传统文化发展的期许。
沙孟海时代曾提出建设“国际印学研究中心”,而真正将这一构想落地实践、形成制度成果的,正是饶宗颐。依托自身在全球汉学界的深远影响力,他推动西泠印社走向国际舞台。在他的倡导下,西泠印社举办多届国际印学峰会,邀请海外汉学家、东方艺术研究者齐聚孤山,开展对话交流;一批国际知名汉学家被吸纳为西泠印社海外名誉社员,西泠的文化影响力,稳定地延伸至海外。
2013年,西泠印社迎来一百一十周年社庆。彼时饶宗颐年近百岁,不便远行,仍亲笔写下“金坚石固”四字,寄语全体社员,希望金石文脉坚如磐石,走向更广天地。
2017年,恰逢香港回归二十周年、饶宗颐百岁寿辰,在他促成下,西泠印社文物典藏首次大规模赴港展出。创社四君子与历任社长的书画篆刻作品齐聚香江,既是一次文脉巡礼,也是浙港文化的深度交融。开幕式上,百岁老人表示:“作为一名文化研究者,我的梦想是中国文化的复兴。我肩负第七任社长之责,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展览,进一步推进西泠印社打开世界之窗,对中国优秀文化与艺术推陈出新。”
同期,由他题匾的西泠学堂在香港揭牌。这是西泠印社首个境外常设传播机构,常态化开展篆刻教学、文化交流、青年游学,把印社文脉从孤山延伸至香江,实现了“播芳六合”的理念。
传薪续火 走向更远未来
饶宗颐多次强调,“先立德、立品,再做学问、做艺术”。他常常对学生说,“你七分读书,三分写字画画”,认为学养是艺术创作的根本。
饶宗颐虽久居香港,却始终心系孤山,尤其重视青年印学人才的培养。他关注全国青年篆刻展与新人评选,对青年作者的作品耐心点评,鼓励大家扎根本土、精研传统,同时开阔眼界,不拘一格。在他的影响下,西泠印社更加注重学术与创作并重,既重技法锤炼,又重学养积累,一批兼具实力与底蕴的青年印人迅速成长,为百年名社注入新的活力。
他同样重视金石文化的普及与传承,支持印社开展各类公益推广活动,让篆刻艺术走出书斋,走向大众。对于孤山社址的保护、中国印学博物馆的发展,他始终牵挂于心,多次捐赠个人书画、拓本,丰富馆藏,守护着印社最珍贵的物质与精神家园。
2018年,饶宗颐在香港辞世。执掌西泠印社七载,他以学养、声望、担当,为印社撑起一片广阔的天空。他留下的,不仅是学术成果、国际平台、传播阵地,更是一种兼容天下、守正出新的文化气度。
孤山不语,金石有痕。从1980年初访孤山,驻足三老碑前;到2012年柏堂挥毫,写下“播芳六合”;再到百岁之年推动西泠文脉远播香江——饶宗颐与西泠的缘分,贯穿一生,沉静而厚重。西泠印社的故事,因社长饶宗颐的加入,真正走向六合,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