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 王璟 本图包含AI创作
周旭霞
义乌，这座不靠海、不沿边、资源禀赋并不突出的小县城，却凭借一个拨浪鼓摇出了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用“鸡毛换糖”的古老智慧换来了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贸易往来的现代传奇，创造出一个又一个“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的发展奇迹。人们惊叹于这座“世界超市”的繁华：年进出口总值超8000亿元、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日均客流量超过22万人次、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然而，用传统经济学理论很难解释，一个先天条件并不优越的内陆县城，何以创造出如此奇迹？
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时曾一语道破天机：“我说义乌的发展是‘莫名其妙’，其实奥妙就在丰厚的文化底蕴。”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文化对义乌发展的核心作用，为我们理解义乌奇迹提供了最深层次的答案。“义乌奇迹”本质是一种文化现象，是深厚文化底蕴通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市场经济大潮中迸发出的磅礴力量。
文化沃土是义乌奇迹的精神根基
“义”是义乌市名的主要精神内涵，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传承，据《异苑》记载：秦代父子颜凤、颜乌避乱至义乌，颜乌徒手葬父时感动成千上万只乌鸦衔土助葬，乌鸦因衔土过多嘴喙受伤，当地人建孝子祠纪念此事。秦始皇据此立县时以“乌伤”为名，唐代更名“义乌”则蕴含“尊崇孝义、倡导道义”的文化内涵。
追溯历史，浦江上山遗址的万年稻作揭示了先民勤耕不辍的生存底色，那种在土地上精耕细作、不辞辛劳的品格，早已融入义乌人的血脉。南宋时期，以陈亮为代表的永康学派力倡“实事实功”“义利双行”，打破了空谈心性义理、轻视事功的陈旧观念，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经世致用的思想基因。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义乌逐渐形成以“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为核心的“六义”文化体系，这一体系不仅塑造了义乌人务实又敢闯、精明又厚道、守正又求变的独特精神气质，也为义乌商贸文明提供伦理支撑和价值引导。
文化的赓续传承为义乌发展积淀起深厚的底蕴。改革开放后，义乌人兴商建市、敢为天下先，将传统的勤耕务本升华为闯荡全球的商业冒险精神，将朴素的诚信道义转化为现代市场的契约准则。义乌地处丘陵地带，资源匮乏，按照“资源决定论”的逻辑，这样的地方基本上与工业化发展无缘，但义乌“以商促工、贸工联动”的发展战略，实现以市场需求为引擎，促进无缝织造、服装、饰品、日用品等优势产业集群的成长，“前店后厂”的模式使得生产与销售精准衔接，一条“无中生有”的产业跃迁之路由此展现。
义利相济是义乌奇迹的核心密码
义利相济是义乌崛起的内在动力，其塑造了义乌独特的城市文化品牌形象，赢得了国内外消费者与合作伙伴的广泛认可与信赖。
义乌的“义利相济”，通过“鸡毛换糖”契约精神和现代国际商贸城的诚信典范，体现了中国商人一诺千金的商业道德。“鸡毛换糖”起源于明清时期，以小商品交换为基础，挑着货郎担的义乌商人，靠的是“不多拿一根鸡毛、不少给一块糖”的诚信走南闯北，维系商品交易。义乌人奉行：“一分利吃饱饭，十分利饿死人。”他们不贪图暴利，而信奉薄利多销、细水长流。这种基于地缘和血缘的传统诚信体系，虽然产生于农业文明的背景，却为义乌现代市场经济发展奠定了道德基础。义乌人在商贸经营中，一直秉承“出六进四”的利他经营理念，即赚了十分钱，自己只留四分，把六分给合作伙伴、给客户，这种看似吃亏的商业智慧，实则是建立长期信任关系的策略，体现了义乌商人“义在利先”“义联天下”的价值取向和竞争优势。
小商品交易多为小额、高频、跨地域，信任是降低交易成本的核心。上世纪80年代的露天市场里，商户们恪守不卖假货、不欺客的规矩；如今的国际商贸城里，信用义乌体系将商户的诚信记录与交易资格挂钩，哪怕是几元钱的小商品，也能做到样品与现货一致、报价与实价统一。义乌商人顺应市场迅速扩张发展的机遇，将“关系型信任”转向“制度型信任”，建立起以法律契约为保障的现代商业文明。早在2000年，义乌就推出市场信用分类管理，对守信商户挂牌表彰，将失信者列入黑名单，这种制度设计，正是诚信为天共识使然。
重诺守信的事例在义乌层出不穷。义乌有“情义订单”现象：老商户为扶持初创企业，愿意接受“先供货后付款”的合作模式，这种基于情感信任的交易，坏账率反而比普通订单要低。社会层面则有“六义互助基金”，商户自愿捐款形成资金池，为遭遇突发困难的同行提供无息借款。重诺守信使义乌货的口碑从国内传到全球，形成“宁买义乌贵一分，不购他乡错一寸”的信任效应。
文化就是生产力，传统文化中的义利观、道德观被深度嵌入义乌小商品市场运行之中。义乌人从古到今，坚守“义利并举、义在利先”的商业文化与道德准则，这种以“义利相济”文化为引领的商业伦理，让义乌商品在全球市场上树立了诚信与优质口碑，为义乌市场的繁荣稳定奠定了坚实基础，赢得了国内外客户的广泛信任。
开放包容是义乌奇迹的竞争优势
义乌是一座建在市场上的城市，国际商贸城连着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天车流如织，外商络绎不绝，日均客流量高达20万人次；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近3万名外商常驻义乌；2025年义乌接待全球入境商旅68.1万人次。义乌人把务实高效的市场思维运用到社会治理，让尊重差异、包容互鉴成为城市底色。
义乌首创“外籍调解员”机制。来自韩国、尼泊尔、印度、德国、阿富汗等十多个国家的人士组成了特殊的“调解团”，不同国籍的商人因合同、货款、货品交付标准等产生争议时，这些精通多国语言的调解员便介入其中，跨越语言文化障碍，精准把脉彼此的情绪与需求。“有事先商量”也成为许多外商的自然选择项，巧妙地将中国“和为贵”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把义乌视作一个市场，交易的是商品和服务；把义乌视作一扇窗，交流的则是文化和文明。
义乌还成立“中外居民之家自治委员会”，让大家共同参与社区事务，每逢佳节，中外居民还会一起包饺子、剪窗花、贴春联，共话年俗，这种开放包容的治理促进了不同文明间润物无声的对话。义乌构建了全周期涉外服务体系，推进外籍人员参保、就医结算便利化试点等，让外商“住得下”“处得来”，甚至是“还想来”“不愿走”。
义乌人深谙“单打独斗难成事”，从早期货郎之间共享货源、分摊风险，到后来抱团开拓市场，再到如今产业集群内上下游协作、抱团取暖，都是一脉相承的。现在，本地人与外来商户、国际采购商之间形成不分籍贯、不论肤色的包容文化，这种开放包容的文化让义乌突破了地域限制，突破了行政区划限制，突破了产业链供应链的限制，突破了资源瓶颈的限制，最终成为“世界义乌”，成为全球小商品的大舞台。
从1982年第一批马路市场起步，义乌小商品市场实现了从“买卖全国”到“买卖全球”的历史跨越。这一过程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扩展和交易规模的扩大，更是义乌城市文化从自发形成到自觉建设的演进过程。义乌作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其核心竞争力不仅是“货通天下”，更是“情系四海”。
（作者系杭州市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