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陈朝英
“茎茎拳菜好,出土正春雷。采采乘芽嫩,恐叶一开便失鲜。”蕨,又名蕨菜、蕨苔、龙头菜。《诗经》里说:“陟彼南山,言采其蕨。”
荒芜的坡地上,蛰伏了一冬的蕨芽,顶着腐泥从林地上探出了头。刚刚冒出泥土的蕨芽,形状如初生的小儿拳头紧攥。雨过天晴,紧攥拳头的蕨,仿佛蓄积了所有力量迎着天空挺立。此时的蕨,有半握着娇嫩的拳头高高举着,像极了惊叹号;有将小小的脑袋卷曲低垂着,形似做了错事的孩子等待责罚。
此后,盛开的蕨将身体毫无保留地打开,像撑开了一顶顶绿色舒展的凤尾,向天空展现生命的精彩。此时蕨又有了一个很美的名字:狼萁毛。
我最喜欢拗蕨。春风起,野蕨长。一场场淅沥沥的春雨过后,蕨芽如雨后春笋冒出坡地。
谷雨时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山野百草生,蛇虫醒。进山拗蕨,我穿上高筒鞋厚衣裤将自己包裹严实,既防长虫又防山刺。
山里的早晨渐渐醒来,晨曦微露,天渐渐亮了。下过雨的山里烟雾缠绕,地上湿漉漉的,空气格外清新。我们背上袋子,一头扎进林地。林地上,去年落败的狼萁毛还没腐烂,铺了一地。一杆杆长着绒毛的蕨菜沾着露水,顶着一个个小脑袋钻出枯萎的蕨丛挺立其中。拗蕨时弯腰凑近,蕨菜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刚好和你打了个照脸。
蕨菜满地“站”着,好像是在跟突然到访的我们打招呼:“你好啊!”
上山拗蕨有惊喜也有惊吓。有时无意惊动了躲藏在茅草丛中的蛇虫山蜥蜴,脚边传来声响,待你停下手上拗蕨的动作低头细看时,才发现有东西从你的脚边一晃而过。林地上长着一种叫“牛拉莓”“狗丁刺”的灌木,全身的枝条上都长着倒刺,一不留神,它的刺就会挂住你的衣服裤脚和头发。挣脱刺丛时,披头散发,脸上颈脖也被扯破了皮肉,冒出点点血丝,狼狈不堪。
山间偶遇的惊喜总是来得那么突然。一次拗蕨到一个柴草丛附近,大概是走动声惊动了一旁的灌木丛,忽地草丛里传来几声“哗啦哗啦”的扑腾声,紧接着从灌木丛窜出一只山鸡,还未来得及看仔细,山鸡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只见里面躺着9个灰褐色椭圆形的山鸡蛋。自小在山里长大,我知道那是一只正在孵蛋的母山鸡。世间万物甚是可爱,母山鸡故意制造很大的声响逃窜,其实不是为了顾自逃命,而是声东击西引开“敌人”的视线,旨在保护它的蛋。
喜好拗蕨,不仅仅是因为蕨菜的这口鲜,更多的时候是沉迷于拗蕨时一声声清脆的断裂声,那声音宛如天籁,是山野间最动听的声音,那声音能治愈烦恼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