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栋
清末民初,在中西绘画相互交融、彼此碰撞,而传统文人画日渐式微的变局中,却有一批始终坚守传统文人画之精神内核与笔墨法度,以文人余兴寄情笔墨者。他们不以革新标榜,也不随波逐流,而是以文人的学养、隐逸者的心境,将笔墨落于清逸淡远之间,静静延续着传统文人画的诗意与风骨。金钺就是这样一位默默的坚守者。
金钺(1892—1972),字浚宣,号屏庐,天津人,祖籍浙江会稽(今绍兴),近代著名藏书家、刻书家、诗人、书画家,编著有《戊午吟草》《辛酉杂纂》等,辑有《许学四种》《天津金氏家集》等,刻印《屏庐丛刻》等。
金氏家族亦儒亦商,文脉绵延不绝。受家庭的影响与熏陶,金钺不仅诗文水平了得,而且随着《金钺友朋往来书札》等文献的出版与研究,其书画方面的造诣和成就亦引起世人重视。
文韵藏心,笔写清欢。由于金钺长期浸淫于古籍文献之中,这种独特的文化修养与积淀自然而然地流露于其字里行间。目前,我们所能见到的多为行书、行楷,或信札,或题跋,或诗文稿,以帖学为基,不逐时流,不尚狂怪,充满了浓郁的书卷气。即使到了晚年,“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其笔墨亦日臻苍老,但依然保持着文雅、秀逸、内敛的书风,尽显文人书法之纯正格调。
毋庸置疑,这种“书卷气”的形成,不是仅靠临帖就能获得的,而是与其深厚的文化素养与学者身份密不可分。金钺的行书主要取法赵孟頫、董其昌一路,通篇以清雅为骨、以沉厚为韵,点画平和,书风温润,帖意盎然,气度典雅,处处可见其旧学修养与笔墨定力。又因对欧阳询、李北海之书兴趣亦浓,且多有借鉴,故笔画及其取势于平淡之中又多了几分险峻与奇拙,以致时常可见一些稍作顿挫或屈曲即异常精彩的笔画,加之对楷书、草书技法的熟稔,信手拈来,交错使用,繁简有致,疏密得当,似若天成,显示了其不凡的笔墨驾驭能力。一些作品的上下字距较为宽松,颇有向简牍回归之意,给人以空灵散淡的视觉享受。
一纸墨竹,一身孤洁。金钺亦喜作画,但不事敷彩,纯以水墨,尤擅墨竹。其藏有多幅明代画家夏昶的墨竹图,朝夕观摩,心悟手追,并求教于寓津的扬州籍画家彭钝夫,所作墨竹画风简约,清雅孤秀,以格调和意境取胜,具有鲜明的文人画特征。尤其是将书法的用笔融入墨竹创作中,笔法苍润兼备,彰显篆籀笔意,所画竹竿挺拔劲健、竹叶俊逸洒脱。这种“以书入画”的手法,使其笔下的墨竹不仅具有绘画的造型美,更蕴含着书法的线条美。同时,在布局上也与众不同,注重意境营造,善于删繁就简,精于计白当黑,寥寥数笔“浓淡相间、层次分明、亭亭玉立、气味不俗”。平心而论,其墨竹虽够不上开宗立派,却恰恰是近代文人画精神余绪的典型体现:不重炫技造势,唯重品格与文心,在喧嚣时代里流淌出一股清新的书香气,体现了传统文人雅士追求本真、崇尚人格的精神境界。
更高人一筹的是,其艺术成就不仅仅体现在单一的书法或绘画领域,而是实现了诗、书、画的高度融合。《屏庐题画》是金钺自画题辞(诗)集,正体现了文人画这种综合艺术的特征,且所收题辞(诗)多为有感而发,颇有见地,绝非泛泛之谈,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研究意义。文人画这种诗、书、画融为一体、相得益彰的艺术形式,既丰富了画面的文化内涵,也展现了画家多方面的艺术才情,更传达了其个人的精神追求与审美理想。
辛亥革命后,金钺赋闲家居,以读书自娱,专心于著述、文献搜集整理,不问世事纷扰。其为人也十分豪爽,但凡朋友有求,总是施以援手。民国初年,有“甲骨书法第一人”之誉的罗振玉刚到天津时,无处落脚,金钺就将自己的“集贤村”腾出来,借给罗住。作为著名藏书家、刻书家,他还以自己经营的洋行利润和入股银行的收入支撑起其藏书、刻书的巨大投入,先后斥巨资编刻了《天津文钞》等数十种地方文献,对桑梓文化的保存与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晚年又毅然将所藏大量古籍文物捐献给国家,真不愧是一位兼具传统士大夫风骨与近代学者情怀的文人。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