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郭忠恕《雪霁江行图》中的商船
秘色瓷夹耳带流盖罐
秘色瓷葫芦形执壶
秘色瓷瓜棱壶
秘色瓷花口盘
许丽虹
看完48集古装剧《太平年》,不由感慨,要将历史上这段纷乱的五代十国故事梳理清楚,太不容易了。
作为钱王故里的杭州临安人,对这部剧有着天生的亲切感和认同感。在中原大地近百年的战争硝烟中,东南一隅吴越国,政通人和,像是焦土中的桃花源。中原走马灯似的换皇帝,周围十国,寿命都不长,最短的后汉仅4年;稍长的有后梁17年、南唐39年、南汉55年,过60年大限的只有吴越国,达72年。
吴越国是怎么做到的?
星象图,蕴藏“纳土归宋”的底层代码
阳光很好的午后,为了一块石刻星象图,我特意跑去杭州孔庙。
这是一块1000多年前的石刻星象图(复原图,见上图),吴越国第二代国王钱元瓘墓室的顶盖板,1965年出土。
钱元瓘去世于后晋天福六年(941年),该石刻星象图至迟刻于该年。图星象以阴线刻画,上有贴金装饰,内容为紫薇垣和二十八宿。刻工精细,位置准确,现存石刻星数183颗,星与星之间用双线连接。
石刻长4.12米,宽2.7米,厚0.32米。杭州孔庙专门将其安置在一栋独立的楼里。站在偌大的石刻星象图前,很是震撼,无法不让人感受到天文对于吴越国王室的重要性。
在同一个空间,墙壁上竖立的还有钱元瓘侧妃吴汉月(钱弘俶生母)墓里出土的星象图。
吴越国缔造者钱镠(钱弘俶爷爷)在制定建国方针时,星象图是重要依据。据考古发现,钱镠的父母,钱宽、水丘氏两墓墓顶均绘有天文图,它们是目前国内已发现的保存时代最早、最准确的古代天文图。钱元瓘夫人马氏的康陵也有星象图。也就是说,目前已发掘的钱王王室成员陵墓里都有星象图。这是非常奇特的一件事情,中原五代、其他九国都不存在此现象。
在临安吴越文化博物馆,展出了一把钱镠生前曾经使用过的剑,剑名叫“鎏金七星龙凤铁剑”。剑身两侧刻有二十四星宿的名称,还刻了一个北斗七星和牛宿。
注意,这是两个对吴越国立国方针有巨大影响的星座。
北斗七星处于星空旋转的中心,群星绕其旋转,是天空的主宰。以北斗斗杓周旋,可判断四季。北斗既是天地秩序的制定者,又是天地万物化生的中心。牛宿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按现代天文学,牛宿的分野大致位于今天的浙江、江苏南部一带,对应的正是当时的吴越国国土。
我国先民崇敬天象,以天象变化预测人事吉凶,认为通过观察这两个星系的明晦变化,推算它们与其他星体远远近近的运行规律,可预知天下大势。
钱镠为何痴迷于星象图?
钱镠崛起的过程中,常得高人相助。被誉为“国师”的僧昭,即通谶纬之学。谶纬之学,是以天文知识为依托,探求天人关系,应证天人感应。据说僧昭的预言无不应验,所以深为钱镠所倚重。道教名家闾丘方远,精通黄老之术,又喜欢儒学,博学多闻,钱镠对其倍加礼遇,经常一起讨论天下大势。
当时,中原连年战乱,政权交替频繁,南方各国如闽、吴、南唐等各自称帝,吴越国虽经济蒸蒸日上,称帝呼声不断,但钱镠始终内心稳定,奉中原为宗主国,定期朝贡。这股力量可理解为来自“天意”,不是人力可及。
钱镠治国26年,81岁去世时,吴越国实力已相当可观。但他仍留下遗训:“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荣光。”
《太平年》最后,面对宋的一统高压,后唐李煜以武力拼死抵抗,而吴越钱弘俶选择纳土归宋,此举不仅钱氏后人“受荣光”,吴越国后人亦世代受了荣光。
海上风云,沉淀浙商精神的底层代码
《太平年》中有个场景:吴越兵炮击南唐大营时,先将大石头在一种黑色液体中浸一下,点上火,用装置远距离打出去。此时弹幕戏称:“钱家导弹初级形态。”这一场景并非虚构,《吴越备史》记述了钱元瓘曾使用一种秘密武器——火油。
公元919年狼山江之战,吴越兵先以石灰迷敌眼,再撒沙子和黄豆令敌船甲板湿滑,最后祭出秘密武器,将点燃火油的铁筒,发射到对方船上,“水沃其焰弥盛”,助吴越国大胜。
这 “火油” 即来自阿拉伯地区的石油,足见吴越国对外交流之广。
钱弘俶最后一次进贡中原的礼单中,有“乳香万斤、犀象各百株、香药万斤、苏木万斤……”这些贡品,都不是吴越国能出产的。犀牛角、象牙产于非洲;乳香出自非洲的埃塞俄比亚、索马里等地;苏木主产地是东南亚。吴越国一出手,就是百株或万斤,可见其海上贸易规模。
吴越国发展海上贸易,实属被逼无奈。
试想,先秦时钱塘江沿岸大多是成片成片的盐地,西湖只是海湾一角。杭州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小县骤然发展为“州”,是因隋唐大运河的开挖。但唐末战乱,大运河很多河段都淤塞了。运河江南段到了苏州,再不能往北行船了。
走水路不行,吴越国进贡不得不走陆路。从虔州(现江西赣州),经湖广去往中原,十分艰辛。不料,未几虔州为吴国杨行密所攻占,这条路也被切断。
吴越国三面背敌,一面朝海,只剩下海路了。但穿行于茫无涯际的海洋,风浪大,状况百出,若遇台风,便有灭顶之灾。史书称“……岁自海道登、莱入贡,没溺者什四五”。十条船要损失四五条,一开始,吴越国的海上之路并不顺利。近几十年,世界各地不时发现五代末期的沉船,出水货物以越窑青瓷为主。可以想象,当年吴越国有多少商船在海上穿梭,又有多少悄无声息地葬身大海。
但是,再难也得闯。不仅上贡线路所需,贡品本身也负担极重。如果你看过吴越国60次上贡物品清单,就会头皮发麻。贡品种类数量繁多,要有多大的财力才支撑得起这个负担?打通海上之路,撑起国家财政,关系到吴越国的生死存亡。于是吴越国发展出中国古代罕见的模式:官民协同、以海兴国。
一方面,官方全力“护航”。
首先,建强杭州、明州(今宁波)、温州等港口,打造一流战船与商船。那时的水路、舟船,就是现在的高铁线、航空线。
其次,营造一流营商环境。在登州、莱州设置了博易务、回易务,专门管理海上贸易、制定商路规则、征收商税等。鼓励“说做就做,说走就走”,规则随情况变化及时调整,灵活多变。
再次,就是要让海上贸易转起来。
海上贸易第一要务,是将本土好货卖出去。吴越国手里握着两大王牌产品:丝绸和越窑青瓷,为保证出口物资的质量和稳定性,官府直接控制织造作坊、越窑烧造。
越窑青瓷是吴越国独一无二的拳头产品,为此特设“省瓷窑务”,管理宫廷用具、朝贡贡品以及外贸所需。据近年考古调查,上林湖一带有五代窑址67处,上虞窑场有42处,东钱湖四周的窑场有30余处,这些瓷器通过明州港和杭州港,一船一船地运往海外。
海上贸易第二要务,是转口贸易。2003年,在爪哇北岸井里汶发现一条沉船。根据沉船装载方式、越窑划刻纪年(968年,钱弘俶时期)、越窑皮囊壶等信息,可判定这条船最初的装货港口是明州港。该船出水遗物的总数达到49万余件。其中越窑青瓷器数量在30万件以上。除瓷器外,还有来自马来半岛的锡制品、泰国的细陶军持、叙利亚或波斯的玻璃香水瓶、阿富汗的青金石原料、斯里兰卡的数百枚红蓝宝石、苏门答腊的爪哇风格金器、印度铜像等等。可见吴越国转口贸易之盛。
海上贸易第三要务,是把海外尖货买进来。吴越国向中原王朝进贡的物品清单里,除了本土的丝绸和茶叶,还有大量香料、象牙、珍珠、水晶,甚至还有驯象。这些都是从东南亚、西亚进口的。成书于五代末北宋初的《清异录》记载一事:孙太真曾施予一物给龙兴寺(遗址在现戒坛寺巷),形如朽木筷子,寺僧觉得不太值钱。有一次龙兴寺寺僧拿出来给人看,被一个胡人认出,说这是日本国的龙蕊簪,遂加价至1.2万缗买了去。可见吴越国时期的杭州,不仅外国商品丰富,外国人也多。
吴越国时期的海上贸易,经由黄海、东海,将航线拓展到了契丹、朝鲜、日本等地;经由南海,将航线拓展到了东南亚、南亚、西亚、北非等地。现今,在马来西亚的沙劳越、印度的阿里卡美道、斯里兰卡的达底迦摩寺院、波斯湾的席拉夫、伊拉克的沙马拉等地,均出土有越窑青瓷。
“官民协同”模式,没有因吴越国的消亡而终结,其精神化作了浙江人的海洋基因。对市场敏锐感知与快速反应,来自吴越国海商要“吃第一口水”的冲劲,以及敢试、敢拼、敢投的勇气与意志力。
秘色瓷,写就“风雅钱塘”的底层代码
在《太平年》中,大家对吴越国的风雅印象深刻。时不时出镜的那些酒瓶、茶盏、杯碗等,赢得了观众的高分认同。
但实际上,凤凰山下的吴越国王宫里,所使用的杯盏碗瓶,远远不止这点风雅。
王宫中使用的是秘色瓷。《太平年》中提到过一句秘色瓷。钱弘俶被贬到台州,手下立刻收到了台州来的孝敬,盒子一打开便是秘色瓷。剧中提到,一个瓶子的价钱就能买下三百亩水田,若是灾年,一千亩也买得来。
剧中有夸大吗?没有。
但是,秘色瓷出现在凤凰山下的王宫里时,还要美,比在博物馆里要美很多。为何呢?因为灯光不同。博物馆的灯光,是一种固定光源。吴越国王宫呢,当然是烛光。
秘色瓷的釉色从黄绿到蓝绿不等。最美的是一种淡淡的蓝绿色,其特征为“无中生水”,即没有水,却看似有一汪活泼泼的水。这种釉色冰清玉洁,充满青春活力,神采焕发。
在烛光摇曳的室内,秘色瓷的釉色能起到反射作用,以致出现层次丰富的迷离明暗世界。映着摇曳的灯火,于暗中看上去,静寂的房间里仿佛有阵阵清风拂面而来,加上茶香袅袅、菜肴色泽、酒色、花影,不知不觉产生一种新鲜而温暖的情味,将人引入冥想之中。
秘色瓷,唐懿宗见过,惊讶于其美丽,唐咸通十五年(874年)由其儿子唐僖宗供奉给了法门寺。要不是这次供奉,有账本与实物相对照,后世已不知秘色瓷为何物;后唐庄宗李存勖、废帝李从珂见过;后晋出帝石重贵见过;后周太祖郭威见过,世宗柴荣当然也见过。柴荣与钱弘俶从未见过面,《太平年》中的见面是虚构的。但广顺二年(952年)十一月,钱弘俶向郭威进贡过一批秘色瓷。想来柴荣或许在某个冬夜玩赏过这批秘色瓷,击节赞叹,以至于他当皇帝后,发展制瓷业,窑官“请其色”,他即刻御批道:“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甚至,更远的辽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辽太宗耶律德光都见到过秘色瓷。钱镠、钱元瓘、钱弘佐曾9次派滕彦休等出使契丹。在吴越文化博物馆中,有一只壶与其他器物格格不入,就是草原民族马背上的皮囊。
秘色瓷是吴越国所特有的。其他的贡品如金银器、绫罗绸缎、茶、香料等,南方诸国都有。唯有秘色瓷,吴越国独有。后蜀主孟昶连便壶都以七宝装饰,后唐李煜“红锦地衣随步皱”,闽王曦的茶膏以金缕缠绕……在这些纸醉金迷中,秘色瓷器型简单、釉色素雅,一清如水,却站到了审美最高端。
从某种角度讲,宋画的简洁素雅之美,正是延续了秘色瓷的一脉审美意趣。
吴越国何以能造出秘色瓷?这不是工匠技艺娴熟就能做到,也不是釉色配方偶尔摸到就可以,更不是窑口多就能实现。秘色瓷是吴越国凭海外贸易取得巨额财富后、闯世界大开眼界后,生活美学全方位成熟才结出的果实。
首先,钱王王室人才多种多样。钱镠靠武力开国,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可见其文采;钱元瓘善于作诗,编成《锦楼集》10卷;钱弘佐擅长书法,善作五言、七言诗;钱弘倧著有《越中吟》20卷;钱弘俶著有《正本集》10卷。
钱弘俶的爷爷辈中,有精通音律的,有工于草书的;其父亲一辈,伯伯钱元璙,玉树临风,风华绝代,镇守苏州30年,被誉为苏州园林奠基人,嘉兴烟雨楼也是他所建。没有他,就没有“天上天堂,地下苏杭”的民谚;平辈中,有擅长金融、水利的,有精通书法、下棋、音乐的,等等。
其次,吴越国招揽人才的力度很大。《太平年》播放到吴越接受后唐逃过来的灾民还给田地时,有弹幕说:“杭州人才落户给钱原来是因循故事。”嘿!钱镠建有“握发殿”。意为即便自己正在梳洗头发,若有人求见也会立即接见。他还有一招更绝,派出数十位画家驻扎松江,一旦北方有流落过来的人,画像画下来,他选择那些“俊福厚者”来录用。当时,中原战乱频繁,在北方人口锐减时,仅十三州的吴越,户数却激增至55万户,人口竟然相当于整个北方中原大地的一半以上。占南方总户数的1/4。很多学士往南面来了,吴越国网罗到不少人才。如唐末名家皮光业、罗隐等都受到礼遇。最著名的是诗僧贯休,他画的《罗汉图》刻石十六方,现存于杭州孔庙,是佛教绘画史上的瑰宝。
再次,“浙右富庶登丰之久,上下无事,惟以文艺相高”这句话出自北宋《宣和书谱》,很好地描述了吴越国的生活文艺氛围。吴越时期的造像,脸部轮廓丰满,容相端庄,往往带有神秘微笑。吴越文化博物馆中,玉雕件大多是小小的,片状,但雕刻细腻精美,美轮美奂。吴越国的工艺特征,不求大,但求精。比的不是财大气粗,而是美感。千余年来,浙江人的生活美学还是这个调子。
在这样一个社会基础上,出现秘色瓷才成为可能。
城言
城语
跨海扬帆
寒 白
非洲的象牙、索马里的乳香、东南亚的苏木……这是钱弘俶最后一次进贡中原的礼单,足可见千年之前,吴越国对外交流之广。
这份跨越山海的贡品清单背后,是彼时无数商船劈波斩浪的传奇。吴越国海上贸易之繁盛,令人惊叹。北至契丹、朝鲜、日本,南抵东南亚、南亚、西亚乃至北非,航线的拓展让越窑青瓷远渡重洋,也让异域奇珍汇聚钱塘。
史书称“没溺者什四五”,十条船要损失四五条,三面受制的吴越国要在惊涛骇浪中闯出一条生路,实属不易。这穿越大洋、敢闯敢拼的开拓精神,也许正是浙商精神的原始基因,让这座城始终拥抱着广阔的天地。
秘色瓷则是这场经济繁盛中绽放的最美花朵。作为吴越国外贸的“王牌”,它是商贸繁荣的见证,也是精神风雅的载体。经济的繁盛与文化的雅致,从来都是相辅相成,而这份穿越千年的传承,至今仍在钱塘大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