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货新志 | 岑嵘(爱读武侠书,喜欢用经济分析问题)

帕慕克的爱情饮品

2026-04-03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而我却不知道”——小说《纯真博物馆》的开头这样写道。《纯真博物馆》的作者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这部小说最近还被拍成了电视剧,帕慕克在剧中客串出演了作家本人。

小说讲述了发生在伊斯坦布尔的一个爱情故事。主人公凯末尔细心地收藏了和恋人芙颂有关的一切生活物品:烟头、盐瓶、顶针、耳环、发卡等等,最后建立了一座“纯真博物馆”。

但爱情只是这部小说的外衣,其内核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土耳其社会的变迁。这点,从作家关于饮品的描绘中可以看到。

土耳其人爱喝红茶,茶叶多产自黑海地区的里泽,人们喜欢在红茶中加入方糖、柠檬或新鲜薄荷叶。茶在小说中,更像是伴随爱情舒缓的背景音。

凯末尔和芙颂第一次见面时,茶就是一种媒介:“我去厨房端来了茶。我怀着一种既仰慕又羞愧、既怜爱又高兴的情感,看着她轻轻吹茶水,然后一口一口小心、着急喝茶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当芙颂消失后,空茶杯又成为思念的象征,“我一直没洗过的茶杯……抚摸它们……短时间里减少了我的痛苦”。

咖啡在土耳其是仅次于茶的饮品。书中有这样一段话,“当她(芙颂)问我们要喝什么样的雀巢咖啡时,内希贝姑妈对她说:‘孩子,如果有土耳其咖啡,我要一杯。’”

在我们的认知中,咖啡是西方世界的产物,殊不知世界上最早的咖啡馆,1554年在伊斯坦布尔诞生。而要到1650年,英国牛津才出现第一座咖啡馆——雅各咖啡馆。

土耳其人喝咖啡的方法很特别,他们的咖啡很浓,也不过滤;等咖啡渣沉淀之后,只喝上面的液体,渣就留在杯子里——当地的占卜师还能根据咖啡渣的分布形状算命。

可以说,咖啡是土耳其人的传统饮料。然而在这里,内希贝姑妈却被询问:要喝什么样的雀巢咖啡?

故事发生的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土耳其正处在“西风东渐”的转型期,社会精英大多有留学欧美的背景,如主人公凯末尔和未婚妻茜贝尔,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雀巢咖啡”在小说里象征了高级货和西方生活。作为土耳其老百姓,内希贝姑妈则没有这样的需求和偏好,所以她的回答才是:“如果有土耳其咖啡,我要一杯。”

在《纯真博物馆》中,作家帕慕克用很大篇幅虚构了一种叫“梅尔泰姆”的汽水。这是小说里凯末尔的好友扎伊姆创立的,号称“土耳其第一个果味汽水品牌”,还曾邀请德国模特拍摄广告。

“梅尔泰姆”汽水,是一个恰当的象征物,反映了当时土耳其社会在西化与本土化之间的挣扎和融合。小说还虚构了一个关涉食品安全的情节:一些本地小生产商把自己生产的廉价色素汽水,灌进从杂货店收购的“梅尔泰姆”汽水的空瓶里,然后拿出去卖。

帕慕克还描写了一种用葡萄和大茴香酿制的烈性蒸馏酒——“拉克酒”。无论是在高级餐厅还是家庭聚餐,小说里的人都喜欢喝上两口。这和现实生活如出一辙。“拉克酒”不仅真实存在,还是土耳其人的“国酒”。

在一段主人公凯末尔和父亲推心置腹交谈的情节中,父亲要了“拉克酒”,并特地问道:“你也喝点酒是吧?”儿子在父亲眼中不再是孩子,此时的“拉克酒”是儿子成年的象征。

而当凯末尔思念芙颂时,也会忍不住喝两杯“拉克酒”。后来两人见面,凯末尔总是偷偷喝掉芙颂酒杯里的剩酒,此时的“拉克酒”是治疗爱情伤痛的良药。

无论是芙颂用过的咖啡杯、拉克酒杯,还是红茶杯、汽水瓶,最后都收藏在了凯末尔的博物馆中——现实中,小说作者帕慕克也真的建造了一座“纯真博物馆”。这些日常物品,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逝去恋人的怀念,更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共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