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水长流 | 周亮(杭州沙地人,作家)

潮有信

2026-04-03

早市的一位鱼嫂说:潮水来的时候不要慌,在水中立定,千万不要跑。一跑就容易摔,摔在浑水中看不清,就有性命之忧。

当时就脑补出一幅画面:鱼嫂立在水中撒网捕鱼,远方横跨整个江面而来的大潮发出隆隆响声。等到潮水临近,鱼嫂双腿用力,在水下的沙泥中踩出两个深坑。

黑色的浊水撞上双腿,卷了上来,水花飞溅到脸上。鱼嫂抹一把被太阳晒黑的脸,眼睛紧紧盯着冲过来的大鱼——渔网“嗖”地撒了出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这是何等的气度!

只不过一直存念:天文大潮就这么小吗?潮水不会把人打翻吗?最近看到抢潮头鱼的短视频,才明白钱塘江的大潮在很多的日子里,真的是很小。

这些抢潮人大多来自五湖四海,组成一个团队,几个身强力壮的下江抢潮,后方开无人机拍摄。潮水仅仅漫过了脚踝,抢潮人在泥滩上沿着浪头奔跑,看到浪后面有鱼,就冲进水里用大网一抄,转身跑出水面。

有时候,浪后面的大鱼尚有余力,看到抢潮人拿网来抄,就挣扎着甩尾、冲刺、逃命。抢潮人扑得太急,被水一绊,跌入潮中,幸亏潮头不高,站起来再跑。

跑出浪头,满身黝黑。回头再看,又有人跳进潮中,去抢那条大鱼了。这些短视频大都在白天拍摄,不在乎能否抢到大鱼,在乎的是视频火不火。

在沙地,老一辈的“专业”抢潮人更喜欢抢夜潮,人少、鱼多。有位老者说,他年轻时最多在海宁老盐仓的一块嫩沙上抢了一百多公斤的潮头鱼。每天的早潮、晚潮比前一天迟半小时左右,从不失信。农历八月,初十还无明显潮头;到廿日,潮高已经1.0米。

0.1米的薄薄潮,谁都敢下江;1.0米的一线潮,无人敢撄其锋。如果懵懵懂懂跳进潮头去抢鱼,那不是勇敢,而是看轻生命。

老一辈的抢潮人,比任何人都关注潮汛的时间和大小。

春夏秋冬,日月星辰,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但潮有信,海有信——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恪守着宇宙运转的规律,空中的鹳鸟知道来去的定期,斑鸠、燕子、白鹤,守候当来的时令。

虽然蜉蝣朝生暮死,但这个世界像潮水一样,有些事物是永远不变的,也是永远可以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