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冯天虹 整理 邹杭定
20年前,一个春雨绵绵的夜晚,在浙江省音乐厅,我与汤永立等四人共同举办《追寻年轻的梦》音乐会。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独唱舞台。尽管,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那天晚上,音乐厅里人头攒动。音乐厅经理连忙叫工作人员准备好折叠椅,放在过道备用。
歌友吴允焘,在音乐会前专门爬上良渚五郎山,采来一捧迟开的映山红。映山红是山坡崖畔最普通的小花,即使生长在贫瘠的土壤中,它照样也能顽强存活开花,在春风里轻轻“歌唱”。父母叫我天虹,我给自己起名“映山红”。
当我拿起话筒,唱起《小背篓》,不禁思绪万千,往事一幕幕,像电影的慢镜头,一一在我眼前回放。
我对唱歌的热爱,在我一记记捶稻草时,已悄悄埋下
我出生于1952年。我的父母亲都来自于当时的杭州郊区——母亲是袁浦人,父亲是周浦人。父母年幼时,抗日战争爆发,两个瘦弱的孩子各自随着家人逃难。他们一路逃到金华,和家人走散,不幸中的万幸,他俩都被送进了当地的儿童保育院。
父亲聪明好学,有文化,还会写诗,17岁在保育院当上“小老师”。母亲被保育院送到南京读护士学校,后来,因为得了甲状腺肿大,书读不下去了,申请休学回到杭州。
抗战胜利后,他们在杭州重逢,结为终生伴侣。父亲调来杭州儿童福利院工作,母亲在上城区酱园弄小学(现小营小学)做老师。
大概在我读小学二年级时,母亲要到临平去工作,父亲调到瓶窑大观山果园,于是全家搬去了良渚乌龟山。没过不久,父亲工作又有变化,有时一周才能回来一次。母亲索性从临平退职回家照顾我们。可是仅靠父亲五十几元的薪水,日子过得艰难。
为补贴家用,我11岁时,母亲带我学编草鞋,她一面捶稻草,一面讲有趣的故事给我听,至今,我还记得《追鱼》《洛神》,这些都是那时候听来的。
母亲有空时,还会教我唱歌,唱《歌唱二小放牛郎》《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教我唱《松花江上》时,听到那凄凉悲壮的曲调,我低下头来,不觉泪眼汪汪。
现在想来,做过老师的母亲对女儿很用心,在那样的条件下,用润物无声的教育,尽量满足孩子对求知的渴望。
在我家,不仅母亲会唱歌,父亲也善音律,他会拉二胡,《二泉映月》拉得如泣如诉。他还弹得一手娴熟的风琴。可惜家徒四壁,难得听到父亲那行云流水般的琴音。
那时,学校里有《儿童时代》杂志,上面常有新歌介绍,并附乐谱解说,这让我琢磨乐谱的兴趣倍增。于是,我自学识谱,组织同学排练歌舞演出节目,这也让我变得自信。
可能因为从小受父母熏陶,我对唱歌的热爱,如同种子一般,在我一记记捶稻草时,早已悄悄埋下。
结婚了,我有了一台“赤膊佬”收音机
遗憾的是,我没能继续读中学。为能赚到一点工钱,不在家里吃闲饭,什么事我都拼了命去做。
13岁时,母亲去供销社买来劈竹子用的斫刀,又找到竹匠师傅,教我们姐妹打竹篮子去换钱。
我与姐姐借来一部手拉车,来回几十里路,去鸬鸟山区四岭水库拉回一车小竹。在鸬鸟陡峭的山坡上,姐姐拉着一车小竹在前,我用力推车在后,向彭公竹木检查站一步步走去。太阳已经下山,小姐妹俩单薄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慢慢移动。
春天来了,不知名小花开遍田头地角。我四处托人寻找打零工的机会,到建筑工地去搅拌砂灰,跟几个姑娘去大观山农场采啤酒花,还爬上云雾缭绕的茶山采茶叶。那些年里,我到处奔走只为一份临时工作,也是在四处打工中,我认识了在大观山农场工作的王纪仪。
王纪仪大我七岁。母亲问我,他究竟好在哪里?我认真地告诉母亲,他是一个劳动好、勤快肯干活的人。
22岁,我结婚了。一床一桌和箱橱五斗柜,再加上一只没有木头外壳的“赤膊佬”收音机,就是我们新婚的全部家当。
这只“赤膊佬”收音机是朋友组装的,喇叭搁在大号搪瓷茶杯上充当音箱,机器简陋到连调谐电台的旋钮都没有,全靠用手拨动可变电容器,小心翼翼来调出电台。如果一不小心手抖一抖,刚调出的电台就被抖掉了。这只“赤膊佬”传出的歌声,给喜欢音乐的我带来莫大的安慰。
那些年,我们最爱收听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每天晚上,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收听上海台的精彩音乐节目,王玉珍唱的《洪湖赤卫队》、郭颂的《新货郎》、才旦卓玛的《翻身农奴把歌唱》和《北京的金山上》,这些歌曲,我都是从电台里学会的。昏黄的灯光下,吃完饭我们先不收拾,静静坐在饭桌旁,欣赏那些美妙动听的歌曲,成为一天辛劳后最好的精神享受。
这台“赤膊佬”收音机,一直忠心耿耿,我们用了六七年,直到温州亲戚送我们一台“8080四喇叭”收录机。
从临时工到技术员,我在大观山培育“翠冠”
结婚第二年,我们有了儿子王纯汀。好事接踵而至,我终于转为大观山农场的正式工,分到果树队里整枝护理、嫁接育苗。我认真做事,跑腿勤快,记录科研数据又特别认真,还有教授专家点名邀请我参加他们的科研项目。
跟在专家身边,一来二去的,我愈发感觉到自己知识贫乏。1981年,我报考了中央农业技术广播学校。
一开学,就遇上从未学过的化学,天书一样。因为唱歌要识谱,我只认得与乐谱七个调子有关的英文字母,对化学原理却一窍不通。
困难没有办法多,我在房间墙上贴满了化学元素符号纸片,时不时上前去默默读两张,碰到不懂的地方,逢人就问。终于渐渐搞懂了化学分子式,考试得了92.5分,攻下了这只“拦路虎”。
后面那些与化学有关的土壤肥料学、植物生理学与遗传育种学等,都被我一一跨越了。1985年,我以各科平均90.5分的好成绩,拿到了中等专科学校的毕业文凭,成为果树研究所的一名技术员。
我以自己的努力改写了人生履历,文化程度一栏从此不再填写“小学毕业”,扬眉吐气写上了“中专毕业”四个大字。站在人群中,我觉得自己不再矮人一截了。
有了学历和专业知识,参加育种科研机会多了。培育一个新的果树品种,从人工授粉到开始挂果,起码得三四年,还要经过筛选嫁接,总得五到七年时间才能成功。
我参加培育过“翠冠”梨,这是用本地优质梨头,与日本梨花粉杂交后,选育出来的优质品种,这种梨皮薄汁多富含维生素,甜度高,果型大。当春天桃花谢了之后,大观山漫山遍野的梨花盛开了,到处梨花如雪,是山野中最清新的春色。
至今在杭嘉湖的果园,还可以看到我们精心育种的“翠冠”梨挂在绿树枝头。
在农场,组织大型文体活动有句行话,一年“文”,一年“武”。“文”即为大型文艺会演;“武”为运动会,包括游泳锦标赛。那时的我能歌善舞,跳起舞来一点都不比唱歌逊色。有一年,我们根据农场生活自己创排了舞蹈《果园的早晨》,舞蹈最后一幕,是我轻轻一跃,跪在舞伴俯身的背脊上,这个舞蹈动作,要做得干净利落,在今天看来也是有难度的。
“唱唱歌老开心了,一唱就把肚皮里的郁闷之气吐清爽了”
就在我以为人生的小船终于驶进风平浪静的港湾时,1998年春节刚过,我收到农场下岗内退的通知。
虽然内心不服,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去了亲戚开在祥符的头盔门市部做会计。每天收一大包花花绿绿的钞票后,再骑车去银行存款。熬过一年,我辞去工作,经熟人介绍,跑到刚开业的钱江小商品市场,买了一个摊位开花店。
我之前没做过生意。进货看不准,价格报不好,买家嫌花差,辛辛苦苦没钱赚。我从早到晚灰头土脸,守着个摊位寸步不能离,家里事顾不上,生活更是过得颠三倒四。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变得很灰暗。
半年后,生意有了起色,可我却依然开心不起来,坐在逼仄的店里,常常面对着川流不息的路人发呆。我想,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做到第十一个月,我彻底想通了,不顾旁人劝说,我将这个摊位转让了。邻居大姐见我眉头紧锁,劝我去浙江省老年文艺大学唱歌,她说:“唱唱歌老开心了,一唱就把肚皮里的郁闷之气吐清爽了。”
报名应试那天,我唱了首《我和我的祖国》,等我唱完,老师竖起大拇指说,你是女高音呢!
就这样,没啥悬念,我一步跨进了老年大学合唱团。
我喜欢合唱,那是最美的一种人生体验。优美的合唱如诗如画,能将听众带入一个纯净无瑕的音乐世界。在歌声里,团员默契互助,合作包容性特别好,这是任何乐器都无法替代的。
合唱非常讲究共性,作为女高音声部长,我站在前排中间位置,双眼紧盯指挥上下飞舞的手,聚精会神近乎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指挥的手是合唱的灵魂。
一个学期唱下来,我因乐感悟性好,被老师选中去山东威海参加合唱比赛。我们以一首《我爱你中国》参赛,获得金奖。
唱高音时,要软腭抬起,像打哈欠
小时候,常有大人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总是脱口而出,想做上台唱歌的演员。我从没想过,人过五十后,还能离梦想更近。
进了合唱团,我如鱼得水,如饥似渴地学习科学发声方法、练习气息和其他唱歌技巧。
练声乐要靠悟性和下苦功,为了找到唱高音时软腭抬起的正确位置,我拼命体会打哈欠和软腭抬起,直至感觉恶心。外出乘车时,我从不坐下,就站着悄悄练习腹式呼吸。我深知唱歌需要学习,光靠先天音色好,是走不远的。
那段时间,我学习到了痴迷的地步,放弃了唱歌以外所有活动。听老师上课,我总是紧随她走,即使去隔壁班级上同一堂课,我也是听了又听,仔细琢磨。我舍不得放弃任何一次学习机会,甚至在母亲病重之时,我仍然挤出两小时离开病房,匆匆跑出去听课。现在回想起那些日子非常内疚,心中对不起妈妈。
2002年秋,我陪同家人去广西南宁。在那里碰到母亲的朋友,南宁市艺术学校的刘老师。她邀我去她家与学生们一起练唱。钢琴伴奏响起,我迅速跟上,居然一直唱到High C。刘老师听说我只在老年大学学了两年,连说可惜了,如果早几年能够相遇,她一定不会放过我这棵好苗子。
2004年,我随杭州师范大学音乐系退休老师张先庆去了杭州西湖合唱团,这是一个完整的混声合唱团队,我担任女高音声部长。一年后,我参加了“浙江省首届中老年演唱大赛”,独唱一曲《我为共产主义把青春贡献》,夺得大赛金奖。
我把当年在工作上的干劲用在唱歌上,好在家人都支持我。当时,我丈夫还在工作,儿子已经考上大学,我虽内退,但有生活费,经济压力不大,我就专心致志地唱歌,去实现一生的理想。
我想去帮助更多的歌唱爱好者从容地走上舞台
时间继续向前。十年中我出了个人专辑,圆了我的音乐梦,还成为杭州音乐家协会会员。更加令人振奋的一件大事,是2010年夏天,我和王纪仪一起跟随“杭州民间老年文化交流代表团”出访德国。
老王也有一个业余爱好,就是放风筝。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他是杭州市拱墅区超大型风筝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在农场工作时,他就偏爱制作风筝,后来积极参加各类大赛走出国门,放风筝放出了名堂。
在这之前,我们夫妻俩从未出过国。我们去访问的吕讷堡,是德国著名的“盐都”,距汉堡不足四十公里。我作为代表团女高音独唱演员走进吕讷堡成人教育学院、吕讷堡农场和欧德曼中学等地登台演出。
在历史悠久的欧徳曼中学,我们与学校合唱团同台共演。我先演唱了《玛依拉变奏曲》,又与同伴合唱了德国作曲家门德尔松的名曲《乘着歌声的翅膀》,赢得阵阵掌声,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令人激动。吕讷堡成人教育学院的鲍雪阿特女士紧紧拥抱我们,“你们的演出使我感到骄傲!”
我的先生王纪仪在全体团员协助下,放飞“卡通狐狸”“彩蝶纷飞”和“立体旋转”等优秀风筝作品。第二天,吕讷堡市报纸的显著位置,刊登了中德友好放飞风筝的照片。
音乐分享无国界,民间交流传友谊。访问德国回来,我对音乐的理解又更加深了一层,我想去帮助更多的歌唱爱好者走上舞台,让音乐与歌声,走进我们平凡的生活。
我已渐渐成熟,不再满足于个人的成功,而是更加致力于团队的建设与共同进步。
所有团员都是评委,谁都可以上台指出不足
2016年,我们聚合了杭州爱好声乐的一些歌友,创办了“好时光”声乐团,大家一起练声唱歌,切磋技艺。一年后,在杭州市举办的第二十四届“三江杯”大赛中,“好时光”获得中老年组金奖(女声四重唱)。真开心!
比得奖更重要的是,因为唱歌,因为比赛,会看到差距,我又有了不断努力的动力。2018年,我们“好时光”在余杭“山沟沟”举办了一场音乐会,邀请了杭州许多音乐人与合唱团交流,有的声乐团还专门排练了节目前来参加。
如今,我们“好时光”声乐团成立第十年了,团里年龄最大的80岁,最小的57岁,许多团员间的交往和了解早就超过了20年。
我们平时就在滨江区党群服务中心排练。每一次排练,坐在台下观众席里的团员都是评委,谁都可以上台指出不足。
2025年秋天,“好时光”声乐团举办了《声颂中华·乐映山河》专场音乐会。又一次站在台上,满场歌声回荡,我忽然了悟,这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音乐欢聚,这是我用一辈子的经历,用心写就的一首人生之歌。
曲终,人未散;放歌,情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