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名家丁甘仁先生 (1866年-1926年)
中医名家恽铁樵先生 (1878年-1935年)
桐庐中医名家滕昌铎先生 (1912年-1983年)
1985年,袁昌益先生(1907年-1987年)与陈金龙一起分析医案
陈金龙学习笔记
口述 陈金龙 整理 许丽虹
我今年81岁了,是一名桐庐的老中医。临床六十余年,为孟河医派(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认定的第一批64个中医流派之一)在浙江省的传承人,有人叫我“当家花旦”。
“我看这孩子是块学医的料”
3岁时,我得了一场大病。高烧、抽搐,直至晕厥。我是独子,父母的疼爱之情非同一般,看着病情越来越重,他们心急如焚。听说阳山畈有个滕先生水平了得,赶紧一顶轿子前去求请。
滕先生来了,国字脸,一袭长袍,不苟言笑。他水平到底好不好呢?一剂中药下肚,我的烧退了。
后来,我自己也学医了,才知道那剂救我性命的中药名为“人参白虎汤”。白虎汤清热,人参益气生津,石膏等清热泻火,是汉代名医张仲景的方子。
可想而知,我母亲对滕先生多么感激。此后,一有小病小灾,母亲总是带我去滕先生处寻医问药。而滕先生,对我这个被他从鬼门关拖回来的孩子,也有了一份特别的关注。
一次,看完病,滕先生问我母亲:“孩子以后想做什么行当?有方向吗?”母亲答:“还没有。”滕先生说:“我看这孩子是块学医的料。”
中医收徒弟跟其他行业不一样。其他行业是徒弟追着师傅跑,而中医往往是师傅瞄到一个好苗子倒追的。《黄帝内经》有古训:“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谓得道。”意思是如果人不对,就不要传授给他技能。因为医生这行,事关生死。
如何判断人对不对呢?首先人要正,不能有坏心眼;其次不能太聪明,学中医起步就是十多年,途中若有其他好风景,心思活络的,多半早就转道而去了;再次不能太娇贵,学中医要吃苦等等。
滕先生为何早不问晚不问呢?那年正是1958年,浙江省响应国家号召,全面推进中医带徒工作,以继承老中医学术经验。
就这样,15岁的我,初中毕业,由桐庐县委卫生科(现为桐庐县卫生健康局)招收为中医学徒,指定拜名中医滕昌铎先生为师,学制五年。
回头看看,命运从那时起定格,我这一生就这样与中医结下了不解之缘。
丰子恺先生以银相赠,滕先生坚辞不受
师父滕昌铎,桐庐阳山畈人,20世纪30年代即开始行医,擅温热大症,为一代大医。
他的名字,被记在丰子恺先生的《桐庐负喧》中。书中提道,1937年冬,丰子恺先生因战乱避难到达桐庐阳山畈,偶感风寒,发热不退,请当地名医滕昌铎前往诊治。病愈后,他以银相赠,滕先生坚辞不受。丰子恺先生当场作了一幅山水画。上面有一条江,有小舟,有亭子,有老翁钓鱼,并题“我有一叶舟,送尔登彼岸”。
滕先生家里是书香门第,年轻时去上海读书,毕业后留在“恽铁樵事务所”,是恽铁樵的门生。
恽铁樵是我国近代文学家、翻译家,《小说月报》的主编,也是鲁迅等大作家的伯乐。鲁迅在致好友杨霁云的信中说:“现在都说我第一篇小说是《狂人日记》,其实我最初排了活字的东西,是一篇短篇小说,登在《小说月报》上……内容讲的是富翁私塾里的事情,后有恽铁樵的批语。”
鲁迅先生是弃医从文,恽铁樵却是弃文从医。是什么促使他改变?听闻,他的三个爱子均因伤寒延于医治而夭折,眼看第四个孩子又患上伤寒,医生开的方子毫不见效,他坐不住了。
恽铁樵是江苏省孟河镇人,孟河自古多名医,他自小识得一些医术,于是自行拟方,没想到一剂下去,孩子病情得到缓解,几剂后竟然痊愈了。
恽铁樵折服于伤寒方的神奇,自此专心钻研中医。问学于伤寒名家汪莲石,并常与姻亲丁甘仁先生切磋医学。医治患儿无数。当时报纸上有这样的说法:“小儿有病莫心焦,有病快请恽铁樵”。
滕先生能成为该事务所的中医,可见其本领之高超。
“听不懂没关系,先背下去,事到临头就有方向了”
在跟诊的日子里,滕师对病情之判断,开方之驾驭,让我打心眼里折服,同时内心生起强烈的愿望:要学。
滕师问:“中医药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科,你是想做一个普通的中医?还是要做一代名医?普通中医学5年,名医要学12年。”
要学12年?我听了吓一跳。但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想多学。我说:“要做一代名医。”就这样,经桐庐县卫生科同意特批,将我的学徒期限从5年延长至12年。
做12年中医学徒很苦的,不过苦中有乐。滕师的教学方法是孟河医派的传统路子。白天,我跟着滕师门诊。晚上,要背书。
孟河医派代表医家费伯雄说过:“学医不读《灵》《素》,则不明经络,无以知治病之由;不读《伤寒》《金匮》,无以知立方之法,而无从施治;不读金元四大家,则无以通补泻温凉之用,而不知变化。”我要背的书很多的,某些章节,要背得滚瓜烂熟、出口成章、倒背如流。这还不够,还要遍览历代名著。如《古文观止》这一类书也要会背的。滕师说:“文以载道,医这一层毛是黏附在文这张皮上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明白滕师的心,他是让我多接触“高人”,让“高人”先教我一遍。听不懂没关系,先背下去,事到临头就有方向了。这些书里面,有培养敦厚中正之性的;有启迪智慧的;有具体方略的;有记载了众多历史事件、借以明辨是非的;有倡导礼乐进退如何自如的;有洞察人性感悟人生的;有讲如何欣赏大自然里的生命百态和人世间的万般情愫的。无论是不是医书,都让人受益无穷。
冬天的夜里,非常寒冷。滕师将他的狐狸毛长袍给我披上,他则坐在被窝里,边抽长烟边眯着眼听我背书。我那时年轻,对书上的句子没有体会,很多是死记硬背,非常痛苦。滕师就教我:为学医而读书只知道是苦,为学医而就文学则乐。于是我渐渐学会了把医书当作文学著作去阅读。不过也有特别快乐的时候,偶尔,《黄帝内经》或《伤寒论》上某个病症白天刚接触过,对上了,糊涂的内心突然清晰起来,那种心里的惊喜无以言表。
这种惊喜,随着年纪增大,阅历增多,越来越多地发生。每当此时,我心里都默默感念着滕师。
12年学徒期满后,我离开滕师,调去钟山卫生院。
1983年,滕师病重,我和师母都暗暗落泪,滕师对师母说:“我一生带教门生四五十人,而真正传我衣钵者唯有陈子一人。”转而又对我说,希望你遵循孟河医家“醇正和缓”的主张,集百家之长,做一股清泉,非同流俗。
这一年,滕师去世,享年72岁。
当年章太炎身体有恙,“南袁北滕”坐着小火轮联合去医治
我们浙江,亦称之江。境内这条大江,上段为新安江,中段为富春江,下段为钱塘江,三江一脉,统称浙江。新中国成立后,中医界有个说法,“三江名医,南袁北滕”。
“北滕”,就是滕昌铎先生,我师父。“南袁”,则是袁昌益先生,他也是我的师父。
袁昌益,桐庐石阜人,他是中医世家出身。袁先生有家传,年轻时又考上了丁甘仁创办的上海中医专门学校(现上海中医药大学)。
“南袁北滕”,经常联手出诊。当年章太炎身体有恙,他俩坐着小火轮直达余杭替他医治。周建人、马一浮、潘天寿、郭沫若等都请他俩去看过病。当然,日常病人大多为桐庐当地人。他们秉承孟河医派不问贵贱、一视同仁的医德,妙手仁心,常常扶贫济困。
人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当时,“南袁北滕”也经常一起切磋医学,滕先生切脉,袁先生开方。袁先生的一手毛笔字非常漂亮。两位名中医一起出诊时,都是指定我照顾二位先生的日常生活起居。如此,我与袁先生也日益熟悉了。
一次,在桐庐惠宾旅馆闲谈,袁先生突然问我:“滕医师说你学医两年,已能背诵许多中医名著,我要考考你。”一考,果不其然。袁先生很高兴,与滕先生商量:“我年纪比你大,人生无常,万一哪天我要用到你这个徒弟,你要答应的。”对此,滕师自是满口允诺。
1978年,为响应国家抢救名老中医学术经验的号召,桐庐县人民政府、县卫生局结合袁昌益先生本人意愿,指定我为袁昌益先生唯一的学术继承人。
这样一来,我便离开卫生院,直接住到了袁老家里。那时,我已结婚生子,但又回到学徒生活。好在夫人宋淑英全力支持。
白天我跟着袁师门诊,晚上袁师口述,我整理。我至今印象深刻,石阜的冬夜,白雪茫茫,一灯如豆,师父茶烟与思绪飞舞,我们两人经常就这么沉浸在中医学的世界里。
“我肚子里的真东西都倒出来给你”
1979年,我参加了全国中医药人员选拔考试,经考核合格,被录用为国家正式中医师,工资连涨三级,我高兴坏了。当年12月,我调到桐庐第二人民医院,工作积极性很高,那时我的病人已经很多了,成了医院的业务骨干。
袁师那边,年纪更大了。国家要保护、挖掘、抢救中医宝库。桐庐县卫生局重新启动对袁师医术的整理工作。袁师仍旧指定要我去。但这时,我已成了二院的顶梁柱,二院不肯放人。县卫生局领导登门力图说服袁老,找4个大学生替我去。袁师反问:“这个事情,你们以为人多就可以吗?学历高就可以吗?我只要陈金龙。”
于是,县卫生局决定将我从二院调出,调到县卫生局。1984至1986年,我离开工作单位和家庭,再次被派去袁老家里,全天伴随袁师,跟随袁师接诊,同吃同住,直到他80岁时去世,我为袁师送终。
在继承抢救整理袁昌益先生的学术经验中,袁师一再跟我说:“不通文史哲,不足以言医;不识天地人,不足以论治。”并时常嘱咐:“望闻问切、审证求因、理法方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那是些很难忘的日子。袁师说:“金龙,我跟你相差40岁,是忘年交。我肚子里的真东西都倒出来给你,你要记在心里。”非其人勿教,非其人勿授。这几乎是所有中医名家恪守的准则。
袁师去世后,我先后整理出版了《袁昌益临床经方集》《袁昌益晚年医学真本》等集子。
在经济起飞的状态下,人们容易生的病与从前不一样了
袁师去世,我的整理工作也随之结束。这年,我40岁,来到桐庐中医院。
很快,我的病人多了起来。内科、妇科、咽喉科、肿瘤科等,都看。我们孟河医派的特色就是“全科”。有人认为,我经过12年扎实的徒弟生涯,加上5年总结提高,“南袁北滕”的真功夫都灌注到我身上了,看起病来应是手到擒来。但实际情况并没那么简单。
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整个国家的面貌焕然一新,民众吃好了穿好了住好了。在经济起飞、人口大量流动、你追我赶的状态下,人们容易生的病与“南袁北滕”所面对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有些人前半生穷,有贫困时留下的病根。后半生赶上改革开放,富的想更富,或者成功后又失败了,种种不甘、心酸、占有欲、控制欲、幸灾乐祸等情绪交错混合,病情十分复杂。
这些复杂情况,师父的医案中较少。我有时真是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办法,恨不得梦回学医时光,再向师父请教。
比如,《伤寒论》的每一个方子都极简,却很管用。但这些方子不能随便拿来用。因为诞生方子的背景是战乱年代,人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大多数人的基础体质是营养不良。而这三四十年来,生活条件好了,更多人的体质是营养过剩,很多人有“三高”。所以,即使是同样的症状,在不同的体质下,也不能完全照搬《伤寒论》的方子。
怎么办呢?我只有与时俱进,不断学习,经典的书不断回头看。即使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还经常沉迷于经典里。两位师父的真东西不仅仅是一个个方子,方子背后有其完整的学术体系。只有在经典的基础上,将师父的学术体系理解得滚瓜烂熟,才能体会精髓,运用到具体病例。
开方不拘泥于什么中药治什么病,灵活变通,对症下药
孟河医派出自孟河镇。孟河是条人工开凿的古代运河。孟河镇位于今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
孟河医派初起之时,代表人物出身官宦世家,兼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所以论起医道来特别通俗易懂,丝丝入扣。作为孟河医派传承人,行医六十余年,现在我深刻体会到这个医派的精妙。
我们孟河医派的特点是“用药和缓、轻灵醇正”。“和缓”指用药平和、药力缓,反对滥用峻下攻邪之药,反对急于求成。“轻灵”是指药的味数少、药量较轻。这是注重养正,就是不伤你的根本、维护你的根本,边维护边治病。
怎么找病根呢?我的体会是要善于“顺藤摸瓜”,摸到了,再融经方、时方于一炉,“顺其势而导之”。
当年背“治其要者一言而终,不治其要,流散无穷”。怎么理解?病变犹可治,药伤最难疗。现在大家都注意到“过度治疗”这个问题,以为只是过度,没关注到“过度”的后遗症有时比疾病本身更危害大。
在我的诊室,墙上这块“起疾如神”的牌匾,是一对母女送的。母亲是开饭店的,女儿高考上分数线了,但突然患上了红斑狼疮。她们四处求医,因“过度治疗”,花了几十万没治好。母亲绝望地找到我,问中医能不能治。我开中药给她吃,她一边吃一边症状消失。整整三年吃了几百帖药之后,身体各项指标也都恢复了正常。最后一诊,嘱其停药、膏方善后,母女俩泪洒当场,万分感激。后来不但邀请我们夫妇参加了姑娘的婚礼,还一定要送这块牌匾。病人送我的这种牌匾很多,我根本没地方挂。对于一个医生,最好的礼物就是病人的康健。
近年来,我的重心放在了治疗肿瘤上,屡起沉疴。我治疗癌症完全按照中医的思路,开方也不拘泥于什么中药治什么病。灵活变通,对症下药,自成一家。中药配伍得当,就是如此厉害。
四十年前,我去抢救袁老的医学成果,现在要来抢救我的了
说起来让人感慨,四十年前,桐庐派我去抢救袁老的医学成果,现在呢,他们要来抢救我的了。领导们让我少坐诊,多整理医学体系、医学观点。前段时间,我刚刚整理出了《孟河医派》等册子。
培养人才是我目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我带教学徒三十余人。我要求徒弟们不仅要精通医学,还要具备文史哲基础,旁通天文、地理、历法等知识。
正如俞根初先生所言:“读书与治病,时合时离,古法与今方,有因有革。善读书斯善治病,非读死书之谓也。用古法需用今方,非执板方之谓也。专读仲景书,不读后贤书,譬之井田封建。”
现在我80多岁了,身体远不如从前,但每周坚持出诊两个半天。病人除了桐庐之外,江苏、福建、河南、黑龙江等地的病人也数量众多,多是久治不愈或者已转移的癌症病人。
我想对大家关注的养生问题,说个从医体会:“心中事少;口中言少;肚中食少;自然睡少。有此四少,神仙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