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 海飞 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记者 于佳
去年冬天,话剧《苏州河》在杭州剧院公演。谢幕时,演员们把作家海飞请上台。站在聚光灯下,他讲:“闪光的舞台属于演员,舞台上的人生是呈现给观众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隐秘的河流,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一个舞台。”
转眼一年,海飞把心中那条流淌的“河流”,用文字定格为长篇小说:《剧院》。
2月1日下午,海飞带着新作《剧院》走进杭州纯真年代书吧,以“我们都置身剧院——南方县城深藏的秘密”为题,与读者面对面。
分享会上,他聊起自己在县城生活的13年,聊起自己当记者的过往,聊起那些仍在记忆里的“渡口”与微光。
当他带着所有人走进这一座既熟悉又遥远的“剧院”,接下来的时光,便不仅是一场新书发布会,更是一次关于故乡与文学的回望。
《剧院》:一座人生的隐喻场
作为海飞“迷城”系列的开篇之作,《剧院》为他打开了一条全新的创作赛道。在此之前,他以谍战写作闻名,笔下多是宏大的历史风云与硝烟弥漫。这一次,他把目光转向烟火缭绕的南方县城,重新搭建起一座属于普通人的当代“迷城”。
《剧院》首发于《当代》杂志2025年第6期,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这部转型之作,延续了海飞对人性的洞察与悲悯。
小说以一桩发生在翻修剧院中的意外命案为引,牵出了尘封5年的失踪旧案,其残酷真相,直指一对命运被扭转的双胞胎姐妹。为了掩盖真相,双胞胎姐妹在母亲的“选择”下互换身份,从此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当“旧事重提”,在这座无人能置身事外的“剧院”,每个人都被命运的浪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走向未知。
穿梭于这一切的,是社区民警陈东村。这是一个爱看电影、在球场寻找宁静的“非典型”警察,他的散漫与真实,成为窥见人情百态的一扇窗。
《剧院》不急于讲述“后来”,层层叠叠的叙事结构如多幕剧般推进,在陈东村抽丝剥茧的探案过程中,人情冷暖一一铺陈在读者面前。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读过《剧院》后,称其为“一座人生的巨大隐喻场”。
县城:平淡人生的“秘密”容器
1992年到2005年,海飞在县城度过了13年的时光,这里有他难舍的青春:“县城,就像我年轻时的一位朋友。”
“县城文学”,是海飞此次创作的核心命题。在他看来,中国1800多座县城,每一座都是“迷城”。相较于东北文学的刚健,江南县城有着独特的文学气质:水汽氤氲、运河蜿蜒、人情世故盘根错节。
海飞说,书写经济发达的南方县城,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在他的故乡诸暨,一个小镇便能诞生数家上市公司,这里的人们即便经历挫折,也能迅速在经商的浪潮中找到新的出路。这种“半城半乡、半土半洋”的独特生态,没有剧烈的冲突,却有着更深层的困顿。
海飞认为,无论是职场、家庭还是爱情,秘密是人生的底色,也是文学的魅力所在。他笔下的县城,正是这样一个秘密的集合体:在浴缸里种水稻的孤独患者;为了女儿前途拼尽全力的固执母亲……他们的故事,并不惊天动地,可又有谁不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历尽一番艰难。
“一座城,是一个‘剧院’,一个人,也是一座‘剧院’,我们在自己的人生里,既是观众,也是演员。”海飞说,他想写的,正是这些平凡的普通人,在这座名为“县城”的剧院里,如何想赢得一场爱,如何试图“改命”,又如何与生活握手言和。这份生命状态,也让他笔下的“县城文学”有了区别于同类作品的鲜明标识,像是江南这场未落尽的雨,就算隔着雨幕,影影绰绰中,也总是能看清,是他,清晰如昨,或者,他只是像我“年轻时的一位朋友”。
创作:流淌在岁月里的散文诗
2023年,在《海飞自选集》出版之际,海飞写道:“我总是在现实的车水马龙中,向往着古代的黄昏。在高楼楼顶装满空调外机的露台上,希望邂逅一位古代的农民或剑客。”
在分享会上,他谈及自己天马行空的两个心愿,一是跟着戏班去流浪,另一个是随运河驳船去往江苏——驻足运河河畔,往来驳船总是让他思忖船上的日子,该是何种模样?这船,说到底,是一座移动的家呀。船上,也许会有一条狗,人与犬相伴。竹竿支起的晾衣架上,悬着待干的衣物,船一直在走,这竹竿上的衣物,以移动的姿态完成晾晒。这是寻常人难有的际遇。
海飞的小说叙述,平凡的日子里,有着非凡的抒情。如《剧院》中的唱词,“这渡口,有人离家有人归;这渡口,有人欢喜有人悲,自古渡口是人生场,场场都有聚和散。桃花啊,既然你年年笑春风,为何又感叹花自零落水东流……”
这一次,海飞写作《剧院》,也是他热爱剧场的一次圆梦。“我最喜欢去人民电影院看电影,或者去诸暨剧院看越剧《西施断缆》,我还在那里看过青岛京剧团演出的《沙家浜》。”
2024年,海飞接连创作了话剧《向延安》和《苏州河》。他格外珍视话剧的现场感:“舞台剧的魅力之一,来自观众和演员之间是近距离的,甚至是直接有交流的。在现场,可以直接看到观众对剧的反应。是掌声雷动还是平静?观众有无共鸣?那种互动带来的快乐,是特别纯粹的精神愉悦。”
海飞的小说似乎自带剧场基因,能够在人物间的彼此纠葛、对立或冲突中,牵引故事向前发展,形成紧张、悬疑又富有张力的叙事品质。戏剧与小说的相互滋养,也是他创作生命力的重要源泉之一。海飞说:“我相信,我一定还会再写舞台剧的剧本。”
笔锋:与人生的“量子纠缠”
分享会上,读者们围绕创作技巧、人生感悟与海飞展开交流。
有写作爱好者请教人物对白的创作秘诀,海飞以游泳和跳水作比,对白是写作中最需打磨的“技术活”。海飞说,有效的对白必须精准、有个性、能推动情节,“你觉得不合理的,往往才是准确的;现实中乏味的寒暄,在小说里就是无效的。”他以电影《投名状》中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为例,指出好的台词能瞬间击穿人心。
至于小说中对白的占比问题,海飞认为并无定法,全凭叙事需要。他以《繁花》为例,说明全对白推进的小说亦可成就经典;而短篇小说则更依赖语言的质感,即便故事平淡,优美的行文也足以打动读者。他将小说的故事构架比作心电图,“有起伏才是活的,太平了,小说就死了。”
一位读者结合自己在庐山的生活经历,好奇海飞下一部聚焦县城文学的作品是否会考虑庐山。海飞笑着回应,他对各种形态的县城充满好奇,无论是山上的、江边的还是海岛的,他都想去探寻。
海飞说,写作是他留住时光、与人生进行“量子纠缠”的方式。当他沉浸在故事中,连梦境都被情节占据,这种全身心的投入,便是创作的美妙时刻。
夜幕渐沉,分享会落幕。沿宝石山石阶缓步而下,三五成群的读者仍在闲谈:“海飞的《剧院》,倒有些像老舍先生的《茶馆》。”
身旁人答:“就说这眼前的西湖山水,总有灵韵相近之处。那些读过之后便刻在心里、未曾忘却的文字,大抵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量子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