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胜境自风流

2026-02-06

半马终点站 蒋雷超 摄

民间文化艺术

湍口索面 俞海 摄

文化惠民百姓乐 蒋雷超 摄

老巷新气象 蒋雷超 摄

晨韵湍口 蒋雷超 摄

曹文远

车子出杭州市中心,沿着天目山路,过留下,沿杭徽高速,一路西街行,只见层峦叠嶂,浙西山区的轮廓渐入眼帘,景色也渐入佳境。从昌化收费站下去后,沿G330国道,行驶约半小时,便见两座小山之间抬出一横匾,上书:湍口。

这两字由近代著名书法家沙孟海题写。

四水环流孕古镇

在临安、淳安、桐庐三地接壤之处,藏着一座被山水滋养的千年古镇——湍口。这里八山抱翠,四水环流——湍源溪、沈溪、塘溪、凉溪在此汇聚,而后奔涌汇入昌化溪。因四溪汇流而成“口”,因溪水奔涌而称“湍”,“湍口”二字便这般直白又生动地定格了此地的地理特质。正所谓“四水汇明堂 ,千年蕴湍口”。

据《湍口志》记载,湍口最早的人类活动可追溯至春秋时期,吴越文化的交融在此留下了最初的印记。但真正形成聚落,则在唐宋之际。南宋《咸淳临安志》中已有“湍口”的记载,成为徽杭古道上的重要节点。那些从徽州出发,经昱岭关至杭州的商旅,常在此歇脚,补充给养。

从南宋咸淳年间属昌化县金山乡,到明初定为金山乡七、八都,再到民国时期的昌南乡,直至1950年正式建湍口乡,历经多次拆分合并,1993年撤乡设镇,才有了如今的湍口镇建制,2017年随临安撤市设区归入杭州版图。

湍口的行政建制虽历经更迭,但山水赋予的灵秀、人文沉淀的底蕴,却在时光流转中越发醇厚、绵长。

“唐昌十二都,湍口为八都。”

因地处三县交界,湍口曾是重要的商贸驿站,山货从这里运出,外界的物资从这里传入,青石板路上曾留下挑夫的足迹,古街巷里曾回荡着商贩的吆喝。

踏入湍口古镇,仿佛走进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湍口的建筑是明清时期的徽派民居与浙西本土的木构建筑巧妙融合,形成独特的“湍口风格”:白墙黛瓦间,家家户户显得疏朗有致,因此马头墙并非紧密相连,翘角飞檐也不那么张扬;门楼砖雕简约、大气,却不像徽雕那样繁复、细腻,常以常见的牡丹、荷花为主题,少了几分徽州的繁复,多了几分山野的清新。整个小镇氤氲在水气、山岚和云雾中,四周群山如黛,四条溪水如练,长条石板路青黄,两侧民居黛瓦白墙,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摇,像一幅水墨画。

漫步于湍口老街,两边有铁匠店、竹器店、裁缝店等多种百年老店铺。很多房屋多依水而筑,不少民居后门设有石阶,直通溪边,方便村民洗衣、取水。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往来穿梭,直视无碍。岸边妇人捣衣的槌声与溪水的流淌声交织,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每逢雨季,四溪水量暴涨,汇流处波涛翻滚,尽显“湍口”之名的深意;而到了旱季,溪水则变得温顺平缓,不疾不徐。这便是湍口的气质,也是湍口人性格的写照。

站在湍源村五圣桥之上,可见昌南溪、塘溪、沈溪在此汇聚,水流相激处,白浪翻涌,千百年来未改其性。而岸边的青石板路,却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记录着这个千年小镇的沉浮变迁。

“灵山多秀色,泉水共氤氲。”在湍口,除了四溪汇流的急湍与灵动,还有一股来自地下的温暖力量——温泉。

因地质运动孕育出含氡和含硫两款优质温泉,其中芦荻墩温泉已有1300余年历史,被誉为“吴越泉乡”的灵魂所在。据明代《昌化县志》对芦荻墩温泉的记载:“芦荻墩在县南四十一里,平阳突起,小墩高不盈丈,广亩余。清泉仰泻,夏凉冬温,严寒暖气熏蒸叠叠上浮,环墩无积雪。”

长期以来,湍口温泉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直到2010年,湍口正式迎来温泉时代,将“温泉”作为自己的金山银山深度挖掘,逐渐走上了以温泉为主的农旅结合模式。

索面万缕系乡愁

霜降过后,天气开始降温,湍口镇三联村反而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前的晒架上,挂满了细细长长的索面,阳光透射过来,银丝万缕,随风颤动,宛如大地竖起的琴弦。这道延续了两百余年的古老技艺,是湍口人藏在舌尖上的家的味道,更是刻在记忆里的乡愁。

索面,因成品细长如绳索,可整束盘绕于竹篮、谷篓中而得名,在湍口又称“长寿面”。据《昌化县记》记载,从南梁开始,临安昌化一带的百姓就开始制作索面了。相传梁武帝胃不好,其子昭明太子在天目山修行时,听闻索面易消化、能养胃,便将其献给父亲。梁武帝食用后,胃部不适大为缓解,龙颜大悦,将索面定为贡品。因常食索面,梁武帝高寿至八十六岁,成为最长寿的皇帝之一,索面也因此赢得“长寿面”的美名。另有传说,公元557年,一位名叫万顺彩的宫女制作的细长面条,因寓意长福长寿受到陈武帝重赏,这道面在江浙一带古称“纱面”,谐音“索面”,逐渐流传至今。

湍口索面的制作过程需历经七八道繁复工序,从和面、醒面、搓条、盘条,到拉条、醒条、挂晒,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与兰州拉面有点相像,但更需要耐心。“做索面,讲究的是手要稳、心要静,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急不得。”

索面的吃法简单却不失风味,入水即熟,捞出后无论是清汤煮制,还是搭配腊肉、笋干等配料,都鲜香爽口。在湍口,索面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的意义,融入了当地的礼俗文化。婚嫁时,索面是聘礼中的甜蜜信物,寓意新人长长久久;寿宴上,一碗索面承载着延年益寿的祝福;正月初一清晨,家家户户都会煮一碗索面,祈愿新的一年安康顺遂。2016年起,湍口镇连续举办了索面文化节,让三联索面声名渐隆,连央视《味道》栏目也专程前来探访。索面也从当初的挑担叫卖,变成了如今的上门求购、网店直销,更走进了高档宾馆,成为湍口旅游的特色产品。当游客在氤氲温泉里泡过之后,再来一碗滑韧鲜香的索面,便感觉赛过活神仙。

红毛狮舞护乡关

湍口还有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那就是闻名遐迩的红毛狮子舞。2012年被邀请参加央视乡土栏目组录制, 同年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在凤凰山下,建起了红毛狮子非遗传承馆,还收藏了当地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民风民俗。

湍口红毛狮子舞源远流长,历代相传,迄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关于它的传说有好几个版本。

其一,据《康熙昌化县志》记载:明永乐元年,凤凰山人朱黻中举人,为官肥乡(今河北省邯郸市肥乡区)教谕。后中进士,奉旨进京,三任儒官,参编国史。当地人为迎送朱黻,以舞狮显示欢愉。

其二,凤凰山与狮子山是拱卫在湍口盆地的八山之中的两山,狮子山雄狮经千年修炼成正果后,便长久栖息于八仙神洞。神狮为庇护此地永久平安,托梦于一先民,欲于村庄水口处建一座玄帝殿。消息传至本村在京城当官者,便以银相助,因之建成。为感神狮托瑞,每年冬月敬神狮,神狮在乡民心目中被奉为瑞兽,寄托人们求吉纳福的美好愿望。

其三,某年战乱时,村民流离失所。待村民返乡后,受“狮神”指点,建玄帝庙、迎狮下山,自此红毛狮子便成为护佑村落的象征。为精进舞狮技艺,村里专门从淳安请来武秀才陈忠宗设拳馆授艺,将武术招式融入舞狮动作中,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变型狮”风格。从“出洞”“滚球”到“送元宝”“归洞”,十八套经典动作连贯流畅,既展现了狮子的威猛灵动,又寄托了百姓对平安幸福、五谷丰登的美好祈愿。

其四,相传凤凰山南麓山脚,世居朱、穆、方、王等姓,以朱为大姓,先祖为保家护园,守住这块风水宝地,特请来一位淳安籍少林寺僧人,隐匿在朱里坑深山野谷中,传授青壮男丁“十八般武艺”。几年后武艺初成,遂在乡里组建舞狮队,再以舞狮为形式代代传艺,后于农闲时节教授乡民舞刀弄枪及杂耍技艺。后人逐渐将武术与舞狮完美地结合起来,既达到了健身养生和保家护院的目的,又为民间游艺创造了娱乐节目,更使村落诸姓加强了团结。

从众多版本的传说,不难看出红毛狮子舞在当地的影响力和受村民喜爱的热度。红毛狮子属南方舞狮派,集娱乐、武术、杂技、图腾、竞技于一体,主要流传于浙西湍品一带乡镇。

湍口地区除红毛狮子舞外,与之相伴的是青狮舞。二者同源而异流,形成了有趣的对照。据《湍口民俗考》记载,二者皆源于明代中期的“天目狮舞”,后因氏族分工而分化:青狮由洪氏、沈氏主导,侧重祭祀功能,与道教文化深度融合。红毛狮子由方氏、胡氏传承,侧重节庆娱乐,更贴近民间戏曲元素。在湍口“三年一大醮”的祭祀活动中,青狮负责“清坛”,红毛狮子负责“暖场”,形成完整仪式链条。共同构成湍口“刚柔并济”的民俗景观——青狮如严父,红毛狮子如慈母,共同护佑乡土。

每逢春节、元宵等传统节日,随着“咚咚锵!咚咚锵!”急促的锣鼓声划破小镇的宁静,舞狮队便会走村串户,舞动青狮祈福纳祥,村民们会早早备好鞭炮、红包。待红毛狮子临门,便点燃鞭炮,迎接“狮神”的到来。每一个动作都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喝彩,在锣鼓声与欢呼声中,感受浓浓的年味儿与民俗风情。

红色印记:古道忠魂照初心

在湍口镇,至今还流传着一首古老的民歌:“秀上高高云叠翠,十月廿七过红军,前面已到毛坪里,后面还在丫杈岭。”

这首民歌,讲述了1934年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途经湍口塘秀和上村一带的情景。

1934年7月,为缓解国民党军队对中央苏区的“围剿”,红七军团被抽调组建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向闽浙赣皖边区挺进。12月1日凌晨,寻淮洲率领北上抗日先遣队3000余人,甩掉了分水国民党王牌军的追截,穿越瑶溪古道进入昌化县境内,于下午抵达昌化县湍口镇塘秀和上村一带。3000余人分住在湍口镇十余个村庄。2日凌晨,先遣队大部队从湍口继续北上,在塘秀上村,找了一个叫胡正和的乡民当向导,事后给他一些铜板与子弹壳作酬谢。胡正和用这些铜板与子弹壳打了一把铜茶壶,后人还编了一首山歌:“我给红军带了路,送我铜板三斤多。打把茶壶好烧水,饮水不忘红军哥。”

抗日先遣队的消息不幸走漏,杭州城里的浙江保安司令俞济时向安徽保安司令求援。随即抗日先遣队与安徽保安团赵青海部和当地民团在此进行了两次激战,有十八名战士牺牲。烈士的遗体,由当地群众收殓安葬在横溪桥畔的文义厝塔。

同年12月3日拂晓,抗日先遣队主动撤离阵地,过大石门到达浙基田宿营两夜,稍作休整。早些抵达这里的先头部队一方面为大部队备饭、备水,一方面又迅速开展革命宣传活动,在顺溪里仁村王天平家墙上和横溪桥边的民房墙上写下了“加入红军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标语。在湍口王家畈、葛家龙王庙的墙上,用红矾写下了“一切反日民众,应加入我们的队伍”“打倒日本及一切帝国主义!”等革命标语。

当时先遣部队将两名重症伤员寄养在当地百姓家中。为躲避国民党的搜查,村民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两名伤员藏在横坑口关帝庙的案桌下。后来,一位伤员不知去向,另一位伤员因病情加重不幸离世,村民们悄悄将他安葬在山林深处,未敢立碑,只在心中默默铭记这位无名英雄。

这位烈士与另外两位牺牲的红军战士,共同安葬在如今的岔口红军烈士墓中。那是1975年,当地政府将分散安葬的三位烈士遗骨统一迁葬于一起,便于人们祭奠。

没有喧嚣的霓虹,没有匆忙的脚步,只有青石板路与浙西山脉的低语,溪水潺潺如古琴轻拨,老屋檐角挑着几缕炊烟。温泉小镇安静地卧在山水之间,走进这片山水画卷,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