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东坡

2026-01-26

裘东坡的诗稿

裘东坡年轻时(受访者供图)

口述 裘东坡 整理 陈德明

我从没想过,我会和苏东坡发生某种关联

杭州是宋词之都,这是我从苏北到了杭州,学会了填词以后,才知道的。

我是江苏人,1981年出生在涟水县桃园村。我家门前有一条河,河里有抓不完的鱼虾,采不尽的菱角荷花。春天我和小伙伴去割猪草,走在田埂上,身边是各种农作物,还有花草、泥土的气息。夏天农忙时,我帮着家里割麦子、插秧。但插秧是个技术活,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我总是掌握不好,父亲后来就不让我插秧了。

整个童年虽然物质匮乏,但是精神很富足。现在我一想到故乡,还会忍不住哼上一曲。

村里的孩子都先有一个乳名,像二狗、三牛之类的。到读书的年纪,家长按照族谱上的辈分,再给孩子取一个学名。我是“从”字辈,父亲给我取的学名叫裘从波。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孙中波,老师会把我的名字写错,写成“裘中波”。我没当回事,下回老师改过来就是了。

到了十五六岁,升不了学的孩子就去学门手艺,或者去外地打工。生产队里的人一家家上门登记,办理身份证。有时大人不在家,工作人员一时搞不清孩子的学名,就容易出错。

我的名字不知怎的,竟然在身份证上变成了“裘东坡”。

我知道苏东坡是宋代大诗人,小学里读过他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因为年纪小,我当时没什么感觉。

再有就是《水调歌头》里苏轼写给弟弟苏辙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情窦初开的年纪,总把这两句词当作情诗。

我从没想过,我会和苏东坡发生某种关联。后来我大胆猜想,搞错我名字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苏东坡的粉丝啊?

路过西泠印社、文澜阁,人走进去,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我们村有个人在杭州办了一家丝绸织造厂。2000年,厂子来我家乡招人。我怀着憧憬,到了杭州。

上班的地方在三墩。晚上街上很热闹,吃的玩的都有,我和工友有时去溜冰、唱歌。周末,我们坐上333路公交车,花1元钱就能到武林门。在西湖边花10元钱租一个相机,再买一筒胶卷,沿着断桥、白堤、苏堤,一路走一路拍,玩一圈再回去。

路过西泠印社、文澜阁时,我很喜欢进去看看,里面有一种特殊的氛围,人一进去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和我关系最好的工友是德清人沈烈武。发了工资以后,我俩到小饭馆里花15元点一碗鱼头豆腐汤,两碗米饭。吃完饭,他去打游戏,我去逛旧书摊。

我淘到不少“宝贝”,有汪国真、席慕蓉的诗集,有莎士比亚的戏剧作品。在接触古典文学之前,我就看这些书。

一次,我在汪国真的书里读到了一首《霜天晓角》。我觉得这四个字很有诗意。有工友说,这好像是一个词牌名。

过了几天,我又买到一本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古文苑〉精萃》。读到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时,那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气场太强了,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苏东坡。

我开始留意传统诗词方面的书籍,淘到过一本《海岳风华集》,里面收录了很多近当代诗词名家的作品,扉页上还有作者的签名。

梦里作诗的事情在我身上也发生了

2003年,我跟着沈烈武去了德清,在一家服装厂工作。

我和工友相处很好。有一次,一位工友问我:东坡,你会不会写诗?我说:不好意思,我不会。

第二次,又有人这样问我。等到第三次别人问我时,我脸红了,“真不好意思,我不会写诗。”

谁让我叫东坡呢?叫这个名字,居然不会写诗,我真有点尴尬。学写古诗词的想法,就这么被激发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老婆是安徽人,也在德清打工。我们生了一个儿子,一家三口挤在十多平方米的工厂宿舍里。

为了学写诗词,我经常去中华诗词论坛冲浪,不到半年就被广东省诗词版块的首席版主相中,邀请我做版主(一个省大约有七八个版主)。那时候,我的冲劲很足,一天到晚想着诗,见了什么都想吟咏几句,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为了找灵感,我有时让朋友开着摩托车带我去山里。我一个人也去爬山,去得最多的就是德清武康街道的塔山。我在家里的窗口,抬眼就能望见。塔山的晴天、雨天各有味道,雨后整座山像云蒸霞蔚一般。山上有一座古寺,就叫云岫寺,我写过“澡雪涧溪水,留云山寺钟”的诗句。

有一次,沈烈武带我去他三合乡(今下渚湖街道)的老家作客。那一带有喝烘豆茶的习俗,我欣然写了一首《三合作客》,其中一句是:映帘姝影敷霜竹,萦室清香烘豆茶。

清代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里写过有人在梦里作诗,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也发生了。我在梦里出现了精彩的句子,醒来以后生怕忘记,于是悄悄躲进卫生间,把句子写在手机上。往往是一个妙句有了,整首诗也就出来了。

一次,我梦见自己走进一个院子,这个院子大概好久没有人居住了,但在院落的墙角边有一棵杏树,一树杏花正在盛开。我突然想到一句诗“不见颦眉旧主人”,这时恰巧醒了。

我轻轻揭开被子,摸黑到卫生间打开手机,很顺利地写成一首七绝《废宅杏花》:淡抹胭脂的的真,何堪往事逐香尘。春来小院花犹放,不见颦眉旧主人。

钟教授忍着牙痛,给我上了一个多小时的诗词课

填词的规矩很多。比如柳永的《八声甘州》,第一句是“对潇潇暮雨洒江天”。这种句型叫“一字领格”,“对”要单独念,领出后面的七个字。

当时我只知道把字数凑对,完全是闭门造车。我填了七八十首词,但心里没底,也不知道是否合乎诗词格律。

我的好友、工友都不懂诗,好坏他们都不以为意。我就想找权威学者求证。

在网上一番搜索,我查到词学大家唐圭璋的衣钵弟子钟振振,在南京师范大学担任博士生导师。

南京距离德清不太远。我就给钟教授写信,附上自己的七八首词作。信件辗转到了钟教授手里,没想到钟教授给我打来了电话,还勉励我:学历高低不重要,你要多读书。

其实和钟教授一聊,我就知道自己写得不对了,但是钟教授一点都没有驳我面子。我忽然萌生了向他当面求教的念头。

那天,我一个人坐车去了南京。下车后,我给钟教授打电话。钟教授对我的“突然袭击”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过,他还是说“那你来吧”,并告诉了我家庭地址。

也是我运气好,前一天钟教授刚拔完牙,那天他在家里休息。

钟教授热情地接待了我,还忍着牙痛,给我上了一个多小时的诗词课。

常州人爱戴苏东坡,以至于我这个“假东坡”也跟着沾了光

我第一次获奖是在天津举办的比赛,全国几千名诗人参加,我获得了优秀奖。奖金只有一百块,但是稿费单寄过来,要到邮局去领,整个过程还是很有仪式感的。我在老婆面前吹了半天的牛。

2016年,我写的一首诗《咏牡丹》在“花香墨韵”牡丹诗词大赛中荣获一等奖,这是我第一次获大奖。

此后我不断获奖:醴陵望江楼征赋大赛二等奖、2022滕王阁金秋诗会全国诗词大赛三等奖、上海交通大学纪念钱学森105周年诞辰诗词征集活动三等奖……大大小小的奖项有近百个,获奖作品收入诗集出版的也有数十种。我的诗词楹联还被镌刻在了景区。

诗词赋的创作,丰富了我的个人生活,也让我在精神层面得到了极大满足。2017年,我写了一首《咏宜兴紫砂壶》参加宜兴举办的紫砂诗词大赛,获得优秀奖。

去江苏宜兴领奖时,我见到了常州阳羡词派的吴开荣老师。吴老师一见我就说:哎呀,你就是裘东坡啊?当时我们看到诗词界冒出来一个叫“东坡”的人,马上就关注你了!

苏东坡一生十四次到过常州,最后在常州终老。常州人对于苏东坡的爱戴历千年而不衰,以至于我这个“假东坡”跟着沾了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所谓文脉传承,不必拘泥于血脉、姓氏、学历,只要心怀对传统的敬畏与热爱,便是最好的传承。

这或许便是常州人守望东坡千年的真谛,也是我这个“假东坡”和真东坡的珍贵机缘。

半夜醒来,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掩饰不住内心的歉疚

儿子渐渐长大了。2017年,我们夫妻一狠心,贷款在德清买了房,有了自己的家。为了节省开支,房子装修的好多活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我不抽烟,很少喝酒,花钱的地方不多,但拥有了小家以后,经济压力一下子大了。

为了还贷,我顶着40摄氏度的高温到工地上做粉刷工,也到工厂做夜班临时工。

周围工友知道我会写诗有些诧异,但都带着几分敬重。干活的时候他们会把难弄的活干了,把好做的活留给我。我们处得跟兄弟一样。

每次和朋友小酌回来,我先把老婆夸赞一番,夸她在我一无所有时毅然决然跟我在一起,夸她对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诗人、不务正业的男人这样无私地付出。

夜里醒来时,我对着熟睡中的老婆,看着她下巴和腰间的岁月沉淀,与其说是含情脉脉,不如说是心怀愧疚。

这些年生活的重担都向我老婆一个人倾斜,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掩饰不住内心的歉疚。我们居住的房子不大,在我读书写作的时候,老婆为了不影响我,不看电视也不玩手机。

我老婆从来不关心我跟哪些朋友来往,但她会吃醋,吃的是我书架上一本本书的醋。因为我一捧起书,最少一两个小时才会放下。当我不小心惹到老婆时,她就发狠话,扬言要对我的书下手。

她知道,那些书都是我的心头肉。其实我也知道,老婆是装的。

我小时候受父母宠爱,结婚后被老婆宠爱,走上社会后受朋友们欢迎,我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人了。

如果我不为自己喜欢的事坚持,我的人生一定会有遗憾

近年来我获奖的速度慢下来了,投稿也不多,更多的是沉下心来读书。

我读的书比较杂,戏曲如《桃花扇》《西厢记》,小说如《三国演义》《红楼梦》,冯梦龙的《三言》,其他如唐诗宋词,《世说新语》《道德经》《庄子》等。诗人中我喜欢谢脁、李白、杜甫、王维,词人中姜夔比较空灵,王沂孙、史达祖、张炎等人风格淳雅。

沈烈武的表姐夫是一个国画家,和我也成了好朋友。我把自己的诗和唐人的诗句混在一起,请他看。他一时分辨不出来。

去年我收了两个中学生。一个学生的父亲七八年前就认识我了。当时他的儿子刚上小学,他就跟我说,以后我儿子跟你学诗。另一个学生也是这位家长推荐过来的。

我主要教学生文言文,包括《古文观止》选读和唐诗宋词选读,有时也指导他们写作文。

这下,别的短工没时间做了。挣钱不是我的强项,这是扎心的事实。老婆偶尔也抱怨:现在已经不是李白杜甫的那个时代了,写诗又不能当饭吃。

我何尝不知道写诗不能当饭吃。可我转念一想,人生短短几十年,稍纵即逝,如果我不为自己喜欢的事坚持,我的人生一定会有遗憾。

我跟学生讲:宋代的苏轼、辛弃疾,都是能将婉约、豪放熔于一炉的大家,只能婉约不能豪放,或者只能豪放不能婉约,都不算健全的审美人格。

这是钟振振教授对我的教诲,也是这些年我与古人神交,不断切磋得出的结论。以苏东坡的诗词为例,人年轻时就该意气风发,“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落魄时也不应气馁——

因为,“此心安处是吾乡”。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白羽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