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写给普通人的“夜航信” 九段随时治愈的人生

2026-01-09

《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 黄晓丹 著 上海三联书店 2024年11月

王翔

每天,我们都在“正常营业”:打卡、开会、交付、带娃、应酬、熬夜、再熬夜。少有听见人落泪,也许是因为人们越来越擅长把不好的情绪折叠起来。

我想,江南大学人文学院黄晓丹教授的《九诗心》,是写给这种“折叠着的人”的。它不卖鸡汤,不讲速成,也不讲宏大的理论。它相信一种更古老、也更可靠的东西:人们依然期待一种启明,这种启明往往不是来自概念或理论,而来自一些微弱却真实的光——来自那些人的生命与作品。

可以不会写诗

但不能没有诗心

有读者可能会担心:讲古诗词的书,会不会太“学术”、太“考据”,读起来像背着大词典爬山?

作者在序里先把话说得很诚恳:这本书会涉及一些艰难主题,所以她刻意选择更文学化的语言,希望“语言的优美陪伴读者越过这些艰难”,做到“不在深度上打折,又易于非专业读者阅读”。

这本书的写法并不是把九位诗人切成九段“人物传”,她想请读者借古代诗人的眼中之光,重看一遍自己的人生:我们能否向往某些更耀眼的光,也能否看见自己生命里那种更接近凡人的微光?这一问,太像给普通人的一封“夜航信”。

书名中的“诗心”,不是指背诵量,也不是押韵技巧。作者借《文心雕龙》的“文心”,引用顾随先生对“诗心”的理解:“诗的根本不是格律,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我们可以不会写诗,但不能没有“无伪、专一”的诗心。

把“无伪、专一”这四个字放到今天,简直就是“反内耗指南”。

无伪:允许你承认自己的疲惫、害怕、嫉妒、想逃。很多人之所以越来越空,是因为太久没对自己说真话。专一:不是盲目硬扛,而是把有限的心力从无效消耗里收回,交给真正重要的事——一个你愿意投入的方向、一段你珍惜的关系、一种你认可的价值。

《九诗心》会让你意识到:人真正的强,不是永远昂着头,而是在想哭的时候也不否认自己,在混乱的时候也不背叛自己。

读诗的我们

得到一种不易夺走的能力

这本书不断把我们从古典拉回现实:焦虑、孤独、璀璨后的寂寥——这些并非现代人的专利。

书里讲到李陵(公元前134年-公元前74年),“走错一步、回不了头”。

李陵不是一开始就要成为“悲剧人物”的。他年轻时带兵北征,胜过,也被寄望过。但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不是按照“努力程度”得到认可。兵少粮尽、援兵不至,最后他无奈投降匈奴。他被骂、被弃、被误解,甚至连家族都因牵连遭难。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他的处境:不是“没朋友”的孤独,而是“全世界都在说你错了”的不被认可。

在这样的处境里,“活下去”依然重要。在异域的日子,李陵写诗、写信,他想把自己的心从彻底的沉默里拽出来。

《九诗心》给你的不是一句“别在意”,它给你的是更可用的一句话:别急着否定自己。只要活着,就有机会讲述自己的心。

书里还捕捉到一种极具现代感的情绪,曹丕所言的“乐极哀情来”。

这句话几乎精准描摹了今天的“情绪波动曲线”:项目上线那一刻你很爽,第二天醒来却莫名空;升职那晚你在聚会时很开心,回家躺下却突然想哭;朋友圈收获一堆点赞,手机放下却觉得更寂寞。

“空”不是失败,也不是矫情,它可能只是你终于听见了自己内心真正的需求——你想要的不是更热闹,而是更真实的意义。

诗人文天祥(1236年-1283年)的故事,则让我们对“意义重建”心生敬畏。

我们都知道他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在《九诗心》的语境里,他更像一个在意义坍塌处仍然能把自己重新立起来的人。被俘、被囚、被劝降——这些情节在历史中只是一页,可若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的全部外部支撑都没了,国家败了,前途没了,身边的人走散了,连“我坚持有什么用”都成了很尖的疑问,那时还靠什么站住?

文天祥靠的并不是情绪,而是文字。你怎么说、怎么写、怎么给自己的遭遇命名,决定了你怎么理解世界,也决定了你怎么从世界里挣脱出来。

所以,我们从《九诗心》中得到的不是“会背几句诗”,而是一种不会轻易被夺走的能力——当现实粗暴、语言失真、情绪混乱时,你仍能把自己说清楚、把日子说清楚。

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认为在人类使用的自然语言之下,还有一种“心语”(mentalese),它才是思维的语言,人类现有的语音、词汇、语法只是心语可以随时穿脱的外衣。

这段话听起来有点“理论”,但落到生活里特别具体——当你能把“我很烦”细化成“我在害怕被否定”,你就更能处理它;当你能把“这段关系不行”说成“我们在边界感、信任、期待上长期错位”,你就不必用吵架来完成沟通;当你能把“我今天不想上班”翻译为“我在这个岗位上是否能得到成长与尊重”,你就能做出更清醒的规划,而不是把怨气发泄给最亲近的人。

语言不是修辞,语言是你的“心理工具箱”。而诗歌,是把语言打磨到极致的那一套工艺。读诗,表面是在读古人,实际是在给自己的“工具箱”换一把更锋利、更耐用的刀。

诗歌是语言的琥珀

封存着时间的形状

《九诗心》的副题叫“暗夜里的文学启明”,作者借用了思想家汉娜·阿伦特谈“illumination”(启明)的那层意思,“这光亮源于某些男人和女人,源于他们的生命和作品,它们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点燃着,并把光散射到他们在尘世所拥有的生命所及的全部范围”。

《九诗心》里写道:“诗歌是语言的琥珀。”琥珀里封存的不是“知识点”,是某个时代的光线、某个人的心跳、某种在绝境里仍不肯放弃的清醒。它把原本会随时间消逝的陈迹,变成可以传递的形状。

我把《九诗心》推荐给你,也推荐给你身边那个总说“我没事”的人:把它放在床头,或者放进包里,在你被生活按住的时候翻开一章。你不用一次读完,而是可以在最需要它的那一天,遇见其中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