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来看雪吧》 迟子建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张恩惠
2025年初冬,当第一场雪悄然落在哈尔滨的街头,迟子建完成了她四十年创作生涯中一次深情的回望。她首次以“雪”为主题选编、作序,以《朋友们来看雪吧》为书名,串起她笔下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十个北国故事。
那里“一年有半年的冬天”
迟子建与雪,是命运般的共生。
她生于北极村,长于黑龙江畔,那里“一年有半年的冬天”。如果说《我的世界下雪了》是她将对故乡风物的怀念、童年逸事的回忆、自然美景的感触、人情世故的慨叹付诸笔尖,是对好时光慢慢溜走的记忆拾荒,那么《朋友们来看雪吧》则是她推开窗,将身边人、身边事细心揣摩,向漫天风雪中所有赶路的人伸出手,说:“来,围炉坐下,听听这雪地里的故事。”
在《朋友们来看雪》的自序中,迟子建如此写道:“大自然的风雪,一直是我生命的呼哨,无论尖利还是温柔,它从不曾远离,伴我一路成长。”这呼哨,有时尖利如刀,划开人世苦难的真相;有时温柔如歌,抚慰着灵魂深处的皱褶。
在《朋友们来看雪吧》里,雪是困住外来画家的屏障,也是连接起胡达老人、鱼纹与“我”的温情纽带。一双狍皮靴,一串草编铜钱,一场生与死的交接,都在雪中进行得庄严而宁静。
在《雪窗帘》里,雪化为火车玻璃上厚厚的霜花,也化为一道更森严的“窗帘”,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与凉薄,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
东北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故事
雪在迟子建笔下,从来不只是风景。
它是时间,是命运,是考验,也是包裹伤口的、厚厚的纱布。她写雪,最终是写脚下的土地——那土地是寒冷的,却从未真正封冻,生活是艰辛的,却从未失去温度,因为人在,故事在,土地就是活的,雪就是热的;她写雪,最终是写雪中的人——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爱恨别离,他们在极端严寒中迸发出的极致的善与顽强的生之意志。
在迟子建看来,“我就是个泥罐子,我的作品是东北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故事”“如果说这十篇是我的十指,十指连心,那么这个心一定就是生我养我的大地,是茫茫雪原、寂静冰河、袅袅炊烟、动物植物以及在此世代生息的人们”。
在《鹅毛大雪》中,她写姥姥指着漫天雪花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看出来”“那时你就知道什么叫‘鹅毛大雪’了”,这几乎成了她一生的谶语。那时的她不懂,为什么老人总把最深刻的道理藏在最朴素的自然现象里。直到父亲在一个阴冷的早晨永远离开,母亲恸哭时眼里突然生出一枚红点,像一颗相思豆,她才懂得,有些雪必须在泪眼中才能看见,有些长大必须用失去来丈量。这样的悲痛也被她写进小说《白雪的墓园》里。
2002年,爱人因车祸离世。这个于她而言“雪花年年还会飘落人间,爱人却是再也回不来了”的至暗时刻,让她的创作从此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雪意,于是有了《塔里亚风雪夜》。一场普通的降雪,一次进城办理存款的日常之旅,因为丈夫李贵近乎“迂腐”的认真而横生波折,最终竟以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戛然而止。
雪见证了琐碎、争吵、温情与突如其来的永诀。迟子建没有渲染悲号,她只是让雪静静落下,覆盖血迹,也覆盖生者未来无尽的长夜。这种隐忍而深切的悲悯,正是她文字最动人的力量。
像一位沉默而可靠的故人
迟子建说:“人这一生,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或许都会经历一场或大或小的风雪。它可能是外部的困境,也可能是内心的迷惘。而《朋友们来看雪吧》这本书,就像一位沉默而可靠的故人,在风雪交加的夜晚,为你留着一盏灯,一盆火,告诉你:风雪固然凛冽,但请不要忘记,我们拥有彼此,拥有记忆,拥有在逆境中依然选择善良、在绝境中依然相信明天的勇气。
在字里行间,迟子建带着返璞归真的真挚。她的语言纯净,用朴素的句子写世事的苍凉。如《塔里亚风雪夜》的结尾:“那双裸露在外的僵硬的脚,穿着黑妹眼熟的灰蓝条的袜子,其中一只还露着大拇脚指头。”“露着大拇脚指头”的事实既带着死亡的冰冷,又不失熟稔的温情。
在《采浆果的人》中,土地宛如诗学,在四季中穿行:“大鲁二鲁的日历,就是金井的山峦。雪让山峦穿上白衫时,他们拉着爬犁去拾烧柴;暖风使山峦披上嫩绿的轻纱时,他们赶紧下田播种。”
在文字之外,迟子建也远离世俗与喧嚣。她不用微信,远离社交媒体,用一部打电话和发短信的手机与外界交流,就像是新媒体时代的“原始人”。四十年来,她专注于写作这一件事,拿过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重要奖项,至今仍然笔耕不辍,在一个风雪弥漫的地方书写着人间的风雪。
人这一生,谁不曾有风雪弥漫的时刻?但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带着风雪赐予的刻痕,继续走下去,并最终与自己、与世界达成深情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