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硕铜像
志愿军像
六公园的石狮子
蔡永祥像
孤山“鸡毛信”群雕
浙江忠烈祠
岳飞像
鲁迅坐像
秋瑾像
茅以升像
八少女像
梦虎像
母与子像
清泰立交桥组雕
香荡像
惜别白公像
徐 骏
1933年秋，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刘开渠，任杭州国立艺专雕塑系主任。次年春天，刘开渠拜访了当时在上海的蔡元培，适逢鲁迅先生也在座。鲁迅对刘开渠说：“过去中国的雕塑只做菩萨，现在该轮到做人了。”刘开渠回答：“先生说得对，是应该做人像，多做英俊、勇敢、聪明的中国人形象。”
就在这年秋天，由刘开渠负责雕塑的一·二八陆军第八十八师淞沪战役阵亡将士纪念塔，在杭州湖滨公园奠基，这是中国最早的抗战主题纪念塔，它与5年前在湖滨公园建成的陈英士纪念塔、北伐阵亡将士纪念塔组成“湖滨三塔”，成为杭州现代城市雕塑的标志性开端。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担任过杭州市副市长的刘开渠先生，还主持设计雕刻了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他是中国现代城市雕塑的开拓者和奠基人，提出了中国特有的“城市雕塑”这个概念。
从佛像到“三塔”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20世纪以前，作为“东南佛国”的杭州，雕塑最多的就是寺庙里或石壁上的佛像，再就是墓园内的石像生及衙门外的石狮子。杭州现存最古老的地上浮雕建筑物，就是立于延安路灯芯巷口的那尊唐代龙兴寺石经幢。
不过有一组塑像倒是颇具现代城市雕塑的纪念性特征，即岳飞墓园内的四个铁跪像。这组以历史人物秦桧为首的奸佞者塑像，从明代开始就已跪在岳飞墓前，与墓园构成一个完整的“英雄与罪人”的纪念性对比空间，成功唤起历代参观者的愤慨，以至于五百多年来铁像常被击打破损，不得不屡毁屡铸。
进入20世纪，尤其是辛亥革命后，杭州开始出现具有现代意义的公共空间，从古代封闭的封建城市模式，向开放的现代化商业旅游城市迈进。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出现了两个最早的城市公园，一个是由行宫改建的中山公园，一个是由旗营改建的湖滨公园，而最早的城市雕塑也出现在这两个地方。
早在1915年前，浙江省军政府在孤山原圣因寺（行宫）旧址（现浙江省博物馆西部）建“浙江忠烈祠”，祭奠辛亥革命浙军攻克南京阵亡将士。祠前立石柱纪念方碑，碑上嵌有铜牌记述战绩。此外，在中山公园门内平台上，当时也立有一座“浙军凯旋纪念碑”，这是杭州最早的公共纪念碑，不过并未出现现代人物的塑像。
1921年，孤山西泠印社放置了一尊日本雕塑家朝仓文夫赠送的吴昌硕半身铜像，这是杭州第一次出现用西洋手法塑造的写实人物雕像，但此雕像以及后来的丁敬坐像和邓石如立像，当时均位于非公共空间。
直至20世纪30年代，湖滨公园的“湖滨三塔”全部落成，杭州才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城市雕塑。
“志愿军”与石狮子
新中国成立后到改革开放前近三十年时间，杭州的城市雕塑并不多，不超过10件作品，但都给杭州人留下了深刻记忆。如湖滨六公园的《志愿军》塑像、孤山公园的《鸡毛信》群像、柳浪闻莺的《刘英俊拦惊马》塑像、钱塘江大桥旁的《蔡永祥》塑像以及浙大玉泉校区的毛主席塑像等。
这些雕塑大都位于风景区，竖立在湖光山色中的英雄、伟人形象，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现在上了年纪的杭州人，如果翻开旧相册，里面肯定有几张老照片是在这几座雕像下拍的。那时杭州人约定碰头地点，也习惯分别以这些雕像作为常规定位。
湖滨六公园正门内的《志愿军》塑像，建成于1954年，纪念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无畏的志愿军将士。其最早材质为墨绿色人造石，2003年翻新为铸铜雕像。
据创作者之一，中国美院教授叶庆文介绍，这件雕塑本来是1953年为上海革命历史博物馆设计的。当时这位志愿军形象是有模特的，他们在部队挑了好多人，连衣服、鞋子、帽子和脚下的石头都有实物作参考，所有细节都要符合原样。
记得小时候去六公园玩，必到的两个“打卡点”就是门口的一对灰色石狮子和几步之遥的这尊墨绿色《志愿军》塑像。那对石狮子据说原来是守在浙江巡抚衙门口的，石狮肚子下面的空隙比较大，孩子们总喜欢让大人抱上去，在其肚下钻进钻出，石头也被磨得乌黑铮亮。
《志愿军》则是在仰望中产生威严与敬畏，很多男孩子还好奇战士手中的苏式冲锋枪是不是真的。雕像下的空地还一度成为许多武术名家交流切磋武艺的“演武场”，一些武术门派的渊源据说也与此地有关。
古代衙门口的石狮子，与现代英雄人物雕像，两件相隔几百年的雕塑作品，神奇地在西湖边相遇，成为此处一个独特的城市标志与记忆。
“鹿群”与“羊群”
如果将《志愿军》归类于醒目的纪念性雕塑，那么与自然环境相融合的园林装饰雕塑，在20世纪60年代初出现在了孤山北麓，名为《孤山群鹿》，由周轻鼎教授创作。
早年留学法国的周教授是著名的动物雕塑家，他精心设计了一群神态各异的梅花鹿，散落在孤山北麓茂密的灌木林中，以及几块高低不平的岩石上。其中有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头双犄角的公鹿正仰天翘望，周围的岩石和草坡上，一群大小不一的梅花鹿正悠闲地吃草、游逛，还有几只活泼可爱的小鹿嗷嗷叫着向母鹿奔来。当时美院院长潘天寿先生还在这组群雕的岩石上题名“鹿苑”。
《孤山群鹿》因其与周边景物完美地和谐共存，充满了大自然的灵动与情趣，一时成为游人在此拍照、休憩与漫步的热门景点。
周教授曾有一个宏伟的构想，即选取杭州10个风景区，雕塑10种动物，为西湖增色，如孤山是鹿，灵隐是鹤，虎跑是虎，还有狮子、熊猫等，可惜最终没能实现。而《孤山群鹿》后来则改成了《鸡毛信》群雕。
《鸡毛信》群雕由毕业于美院雕塑系的邹广明教授主创。这组1967年创作的雕塑源自一部1954年拍摄的电影《鸡毛信》，表达抗战时期儿童团团长海娃为八路军送情报（鸡毛信）的故事。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反映中国少年儿童在抗战时期对敌斗争的儿童电影，也是中国第一部获国际大奖的儿童影片。
这组雕塑由一位立于岩石之上，左手叉腰，右手握红缨枪，眼神警惕地望向远方的儿童团团长海娃，以及沿山坡错落分布的羊群组成，形态逼真。雕塑采用水泥材质，表面刷白，与西湖山水的自然色调形成“刚柔并济”的视觉张力。很多杭州人小时候都曾骑在这些羊背上或与海娃留过影。
刘英俊与蔡永祥
还有两位真实英雄人物的塑像，1968年分别出现在柳浪闻莺公园内与钱塘江大桥旁，一位是刘英俊，另一位是蔡永祥。
柳浪闻莺内（钱王祠附近）的《刘英俊拦惊马》雕塑现已不存，但这座当年杭州小伢儿眼里的巨型白色塑像，同样也深深留在记忆中和相册里。
塑像由一匹后挂马车，前腿高高扬起的烈马，与一位往后紧拉缰绳的解放军战士刘英俊构成，充满动感与张力，这座雕塑的主创者也是邹广明教授。
其背景故事发生在1966年3月15日，刘英俊所在炮连到佳木斯市郊外执行训练任务时，有匹拉着炮车的辕马被汽车喇叭声所惊，突然失控向路边几名儿童冲去，危急关头，刘英俊立即猛拉缰绳，使惊马前蹄腾空而起，接着又使尽全力踢倒惊马，几名儿童脱险了，刘英俊却被压在翻倒的车底，因伤势过重，英勇牺牲，年仅21岁。
可能因为这位北方的英雄人物离我们有些遥远，以至于还有人将刘英俊与为避免列车事故，同样奋力推开受惊战马而牺牲的欧阳海烈士弄混了。不过有一位烈士的英雄事迹就发生在杭州的钱塘江大桥上，他就是蔡永祥烈士，至今他的塑像还屹立在钱塘江大桥旁的月轮山上。
1966年10月10日凌晨，钱塘江大桥的守桥战士蔡永祥，发现大桥铁轨上有根大木头，此时一辆列车正疾驰而来，为避免车、桥俱毁，人员伤亡的严重事故，蔡永祥迅速奔上前，奋力抱起木头，排除了险情，自己却被列车撞倒，牺牲时年仅18岁。
1968年，一座9米高的白色蔡永祥烈士塑像，在钱塘江大桥北端的月轮山山腰建成，设计者是后来成为杭州雕塑院首任院长的唐澄波老师。该塑像将蔡永祥双手紧抱钢枪与圆木，奋力跃出铁轨那一刹定格下来，瞬间迸发之力呼之欲出。其背后为22米长的红色屏台，上书毛泽东诗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座雕塑也是杭州的一个城市地标。当人们乘坐列车通过钱塘江大桥时，就可望见这位忠诚守卫者的英姿。尤其是从南岸过江的乘客，望到了六和塔，看见了“蔡永祥”，说明杭州到了。
《蔡永祥》雕塑还曾是许多杭州小朋友“远足”的目的地。以前小学生春游或秋游叫“远足”，而且真的是全程徒步走向“远方”。记得我上保俶塔小学时，“远足”就是从松木场走到六和塔旁的《蔡永祥》雕塑下，来回30多里路，居然一点也不累，因为一路上有“吃”也有“玩”。我兴奋得一夜无眠后，第二天双肩交叉斜挎书包与水壶，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大部队，向《蔡永祥》雕塑出发。
城雕的复苏与发展
改革开放初期，1978年修复岳庙时，不仅将原来冠袍带履的岳王神像，改塑成披盔戴甲的民族英雄形象，还重铸了最古老的“城市雕塑”四个铁跪像，由此杭州的城市雕塑建设进入了复苏与全面发展阶段。
尤其在1983年，基本上由出自美院雕塑系的艺术家组成的杭州市城市雕塑创作室（现杭州雕塑院）成立后，杭州开始出现各种抒情写意的非纪念性人文雕塑，包括城市广场及园林雕塑、民俗故事雕塑、街景、校园和社区雕塑等等。
首先是景区的纪念性及故事性园林雕塑的建设，如1980年在西泠桥南堍竖立的《秋瑾》汉白玉塑像；1981年在湖滨一公园建成的《鲁迅坐像》（后移置孤山），以及1983年虎跑公园的《梦虎》雕塑等，从站着的女侠，到坐着的文豪，再到卧着的高僧，雕塑走进了一个新境界。
迈入21世纪，西湖边的雕塑与景色更加融合，也更具故事性。涌金门外，“金牛”从碧波中昂起了头；“浪里白条”张顺跃出水面持叉欲投；圣塘闸旁，《惜别白公》组雕述说着白居易“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白居易临别杭州时所作诗句，表明他筑白堤是为调节杭州的干旱和洪涝）的依依惜别之情。
城市中心的广场雕塑在1984年开始起步，当年武林广场《音乐喷泉》雕塑的建成，一度成为杭州的标志性城市雕塑。几乎每位“70后”“80”后杭州人，都在广场喷水池中的“八少女”塑像面前留过影。
其中中间3位站立的少女总高约7米，体型修长，手挥绸带，轻盈舞动。周围一圈总高3米多，或蹲或坐着的5位少女，各自弹奏着不同的乐器。这组雕塑的主题为“欢庆”，将3位和5位两组少女以载歌载舞的形式表现，暗含国庆35周年和1949年5月3日杭州解放之意。
当时武林广场的《音乐喷泉》雕塑作为杭州的主要景观，几乎每天在杭州电视台的影像中出现，一时成为代表杭州的城市象征物。
《音乐喷泉》“八少女”群雕，2012年虽因地铁站建设而暂时移除，但在市民的纷纷挽留下，这组承载着杭州人集体记忆的雕塑，2016年又“原汁原味”地重塑于原地，依旧成为武林广场的地标性景观。
“八少女”雕塑不仅是一个文化符号，还成为这座城市发展与变迁的见证者，成为城市的“眼睛”。而另一座同样以“美少女”形象为主题的城雕《美人凤》，也曾一度在西湖边竖立了近8年时间，终因争议太多而未能保留。
1996年湖滨一公园落成了总高达12.5米的《美人凤》铸铜雕塑，一位身形细长，手持明珠，人身凤尾，似敦煌飞天造型的“美少女”立在了西湖边。
该雕塑取意苏东坡诗句“欲把西湖比西子”和“龙飞凤舞到钱塘”的神话传说，将美人西子与“百鸟之王”凤凰相结合塑造而成，意欲拟人化表达西湖之美，成为西湖的标志性雕塑。
但这座雕塑一落成便受到艺术界一些专家学者的质疑与批评，主要认为其不美、不精和过大，与环境不协调等。但也有人觉得“美人凤”很符合杭州的地方特色，充分体现了西湖的秀美与丰富的文化内涵，因此对这座雕塑一直存有争议。
直至2003年因修建西湖隧道，《美人凤》被拆除后便再也没有恢复，这也为杭州的城市雕塑建设积累了宝贵经验。
生活中的雕塑
除了景区和广场雕塑，街头和社区的雕塑其实更贴近市民生活。因为并不是每天都可逛公园和广场的，而位于住宅、上学、上班及购物途中的一些城市雕塑，却是天天都能看见的。
城市的变迁日新月异，能留下的几乎只有一些老地名。有人说“地名是回家的路”，其实那些长年伫立于街头路旁的雕塑，也成为了人们奔波路上的一种念想。
1985年杭州第一座立交桥清泰立交桥建成，作为杭州的“东大门”，1987年在其桥头、桥尾的道路两侧，竖起了四组高约4米的白水泥装饰性雕塑，每组以双人蹲立持物造型展现杭州的人文与物产特色，分别为《丝绸之府》、《文物之邦》、《香茗之都》和《鱼米之乡》。
这组桥头雕塑几十年来已成为很多人出行必经路上的地标性记忆，是生活的见证者，承载着岁月的情感。2009年道路建设时，本打算移除这四组雕塑，但在许多市民的挽留与政府部门的关注下，还是得以保留。
最近，已建成40年的清泰立交桥就要启动改造工程，据有关部门承诺，在桥畔竖立了38年的这四组雕塑，依然会重新安置于原位，守护这份城市的记忆。
如果说路越拐越小就离家越近，那城市雕塑通常也是越小便离家越近。相比广场或景区的大型标志性雕塑，居住区附近的社区雕塑体量就要小得多，却更贴近生活，更有亲近感。
如建于20世纪80年代末，翠苑一区入口处的《母与子》白水泥雕塑，为杭州最早的社区雕塑。《母与子》的体量虽不大，但其蛋形对称的美学样式，充满温馨与宁静，具有家的味道。
一些反映市井生活的民俗雕塑，也纷纷出现在街头巷口，生动再现了先辈们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历史痕迹。如米市巷口的《米市》《武林门外鱼担儿》《清泰门外盐担儿》以及松木场的《香荡》与《香市》等，这些雕塑大小一般与真人相仿，使老杭州的生活场景活灵活现。
当然，规模宏大的主题性纪念雕塑，仍是杭州城雕的重要呈现形式。如云居山浙江革命烈士纪念碑浮雕与大型花岗岩群雕《黎明前夕》；钱塘江大桥北岸杭州解放纪念碑《旗门》；滨江射潮广场总高达48米的《钱江龙》与《射潮》；运河建国北路桥的500吨花岗岩群雕《运河魂》；老文教区文一路、教工路口的巨碑《百年树人》等。
从“湖滨三塔”到遍地花开，百年来，杭州的现代城市雕塑与这座城市一同成长与发展，如一首首凝固的音乐，似一双双凝望的眼睛，在湖畔山麓、街头巷尾默默陪伴着这座城市，静静地见证这座城市的灵魂。
本版图片由徐骏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