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丽虹
都说中华上下五千年。
杭州却一下子拿出两张名片，一张是良渚文化，距今5300—4300年；一张是跨湖桥文化，距今8000—7000年。
如此古老的遗迹，为何很多人不熟悉呢？因为良渚文化是1936年被发现的，而跨湖桥文化更是迟至1990年才被发现。它们之所以在几千年的时光里销声匿迹，是因为身处浙江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靠近大海，一旦海平面上升，整个活动区域就沉入海里了。
距今约8000年前，海平面更低，萧山的陆地面积比现在更大。而跨湖桥文化正兴起于此时。
2025年深秋的一个早晨，我们赶到沈家里。这里，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正联合复旦大学、萧山博物馆共同开展考古发掘工作。
风吹来有些冷，我问工地上一看门师傅：“这山叫什么？”他以萧山话答道：“西山。”后来我才知道，西山就是萧山，也叫萧然山。
工地上摆了一排放大的图片，第一张便是“沈家里遗址简介”。该遗址重要收获在于揭露出一处马家浜文化土台和专业程度很高的良渚文化石器加工场。
原来是马家浜文化，不是跨湖桥文化。马家浜遗址距今6000多年，以两个名称命名，这中间是断层了吗？
是的。距今7000—6000年前，一场海侵到达最高峰，海水直拍会稽山，今杭嘉湖平原西部和宁绍平原南部成为一片浅海。萧山平陆被海水淹没，成为海湾。跨湖桥人不得不离开他们生息繁衍了千余年的故地，从此去向不明。
海水退后，萧山露出地面，随后山脚的平地也露了出来。虽然尚有海水留下的咸碱，但此处背山面海，是人类生息的好地方。
我们在复旦大学李唯老师的带领下，下到遗址坑里作业。第一次使用洛阳铲，很是稀奇。看电视上考古人员使起洛阳铲来格外轻松，像个小玩意儿，真的自己上手，要使上全身气力才能戳下去，越往下越累。而掏出来的土，在空地上排成一排，对比颜色、成分、干湿、松软等等，判断地质层的变化，像破案一样。
有了大致的判断后，便可以开始刮土。一队人排成一行，蹲着，每人拿把铲刀，45°角轻轻地刮，以保证整个地面像纸一样被一层层掀开。这个过程中，遇到石块、陶片等时，不能单独去挖，而是要在一层层掀开后让其自动裸露出来。
每当阳光照进土坑，黄土的颜色就显得丰富起来。有大块的橙色斑点、灰色细腻的土、很小的白色点点。李唯老师说，白色点点是海洋贝壳类的残留，说明此地曾遭海侵；灰色细腻的土是烧制形成的，说明先民曾在此地生活劳作；而橙色斑点是山上的岩石风化而成。
他指着西山的方向说，我们这个遗址的分布，不是朝南，也不是朝东，而是沿着西山走的，呈东北—西南走向。工地上不时会出现石块和陶片。石块，就来自眼前的西山。据前几年这里的考古作业，初步判断这是一处石器加工场。为何一个石器加工场要开在这里，或许正因为西山的岩石种类丰富，便于就地取材。
这也说明，海侵后来到的马家浜人，已经比跨湖桥人在社会组织上更进一步了，出现了社会分工。
我们铲刀下出现的陶片，能反映马家浜人的审美。陶片是有颜色的，红色，但又不是纯正的大红，偏点橙色。当阳光照过来时，这6000多年前的红色鲜鲜柔柔的，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突然想到一种红色的史前古珠。据古珠专家说，古时等级最高的红珠子，是红橙色，因为那是太阳的颜色。
海侵退去的年代里，太阳可使土地成形，万物生长，是生存的保障。先民的太阳崇拜情结是很重的。
考古真是很有意思。在一个6000多年的遗址坑里，亲手掏出烧制土，亲手挖出带有贝壳碎末的红彩陶片，亲眼看到同类山岩有的还在眼前的山上，是什么感觉呢？见东海三为桑田！
“沧海桑田”，这个词不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实感。
有了这种实感，人情绪的海洋，容纳度会变得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