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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另一个悟空,没有七十二变, 却同样走过十万八千里

2025-12-19

《另一个悟空的西游记》 苗子兮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5年11月

悟空禅师塔

苗子兮

神话故事中,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天取经,走过十万八千里。而在历史上,也有一位悟空,他原名车奉朝,本是唐朝的一名低阶武官,机缘巧合下,他像孙悟空一样,也遨游西天,取经而归。这位悟空是个凡人,但凡人用脚步丈量出的西天路,比神话更壮阔。

当“棋子”再识归途

天宝十载(公元751)的春天,21岁的车奉朝骑马穿过长安城,作为唐朝使团的一员,他即将出使罽宾。这条路虽然艰险,却可能是他攀升的最好门道。

他要去的罽(音:jì)宾位于今天的阿富汗东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一带,当时,它恰恰处于唐朝、吐蕃、大食三大势力盘根错节之地。8世纪,三大势力你争我夺,帕米尔高原和兴都库什山一带成为火热的竞技场。罽宾就在唐朝即将夺取的大勃律(注:古国名,位于今巴基斯坦巴尔蒂斯坦)之西,故而这趟出使或许与唐玄宗的大战略有关。

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唐朝顺利拿下大勃律,暗示着使团使命达成。当唐朝使团准备回还时,车奉朝因病无法成行,他一个人被留在罽宾。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安史之乱爆发,很快,两京沦陷。陇右、河西、安西、北庭的军队被抽血式征调,以投入前线的厮杀,这导致唐朝在西域的势力陡然失重。车奉朝这个孤零零的唐朝武官好像被人忘了。

至德二载(公元757),车奉朝在罽宾出家为僧,曾赴迦湿弥罗,后再回罽宾。他成了“悟空”。如果将个体与唐朝局势的两张时间表并列,便可以发觉他的步伐其实与唐朝此刻的命运一一对应。事实上,远方的消息总是辗转传来,影响着罽宾王脸上的阴晴。最后,当远方的吐蕃大军涌入唐朝帝都长安时,悟空再难在罽宾安身。

命运,将悟空推得离故乡越来越远。

悟空在印度游荡了二十多年,在知天命的年纪,萌发了强烈的归乡之念。此时,东亚局势出现重大变化:一是新即位的唐德宗对吐蕃示好,唐蕃关系暂时和缓;二是回纥也欲与唐朝交好,开放了回纥道,使得被隔绝已久的安西、北庭终于与唐朝重新联系上。这将是悟空归乡的绝好机遇。

悟空从乾陀罗出发,开始他的归乡之路。路途艰难无比,他用了将近三年时间才进入安西都护府境内。然后,悟空陆续经过疏勒、于阗、威戎城、据瑟得城,并依次记下当地国王及镇守使的姓名。他到达龟兹,谒见了安西四镇节度使郭昕,不幸的是,此时回纥道因唐回关系的冷淡而再度闭塞不通。

不久,唐蕃决裂。为了对抗吐蕃,唐德宗放下前嫌,与回纥通好,并将咸安公主嫁给回纥可汗为妻。喜讯传至安西,悟空继续启程东归,经焉耆,越天山,到达北庭,并最终在贞元五年(公元789)遇见唐朝使臣段明秀。跟随使团,悟空于当年九月十三日离开北庭。

当我决心去见他

1234年后,我走入北庭故城遗址中,秋阳之下,残垣断壁。我想,悟空离开北庭时,他所见的应该也是这般秋阳。他走时,城门前会站着的是大唐的官吏、军士和百姓,城外,丰美的草场被染为金色,牛羊如漂浮的云。

而悟空投向北庭的那一眼,竟然是唐朝投向西域的最后一眼,因为数月之后,北庭被吐蕃攻陷,此后,大唐西域落幕。

我默默写下:如果说是玄奘开眼看见了大唐西域的广袤和丰饶,那么,悟空则目睹了它的暮色降临和残阳似血。

贞元六年(公元790)二月,悟空与阔别了40年的长安重逢。40年,对于悟空而言,从少壮转为苍老,对于长安,乃至唐朝而言,从繁华坠至衰微。他的故事和时代的故事,其实是一个故事。

因此,在写作过程中,我反复涵咏着悟空留下的每一个字,对照着一条条时间线,想象着他的奋力与叹息。长久以来,关于唐朝的这段历史,我们看见的是驾驶着时代战车的人——那些属于唐玄宗、安禄山或杨国忠的野心、欲望、失误与仓皇,而绝大多数人,是凡人微光。而悟空用他极为特殊的经历和三千余字的记录,向我们展示了他的生活——虽然远在万里之外,却依然深受时代巨变的影响,他的失落、哀伤和无所归的迷惘。

至于这个时代更多如悟空般的芸芸众生,他们艰辛劳作,无论在辉煌的盛世,还是衰败的困境。他们被历史遗忘,我却希望通过一个旅人的小小微光,使他们重新被看见。因为所有的他们,才构成了时代。

当我沉浸在悟空的时代中,我决心去见他。

当年,已入暮年的悟空,离开长安城东的章敬寺,执意要驻锡于嵯峨山巅。如今的嵯峨山,只有一条半米宽的小径,蜿蜒而向山顶。山路无数弯后,我望见了山巅。

山巅,悟空度过最后时光的古庙仍在,一隅,还有一处水池,可接天水以供饮用。那位老僧,便在这山野小庙里,一箪食,一瓢饮,以尽天年。在此,我怀想着悟空的传奇人生,并向他诉说着我的来意和愿望。

然后,我背对着塔,向远方眺望,丰沃的关中平原延展开来,悟空的家乡云阳镇就在目下。至此,我明白了,这位远行万里的老僧终于完成了他的心愿,他将在高山之巅,永远守望他曾经如此日思夜想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