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巷里消失的藏书楼

2025-12-12

吴城

吴焯参与编纂《西湖志》

吴焯《老子骑牛图》

九曲巷

孙 侃

清泰街佑圣观路口往东,步行百步余,即可向南拐入一条烟火气极浓的小巷,是谓九曲巷。这里曾是清代中晚期杭州著名私家藏书楼瓶花斋的所在地。

进献《四库全书》三百余卷藏书,声名赫然

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乾隆下诏,将《永乐大典》所辑佚书与“各省所采及武英殿所有官刻诸书”,汇编在一起,名曰《四库全书》。《四库全书》编纂工程由此开始。编纂的第一步是征集图书。征书历时七年,各省均向朝廷进献,共征得图书12237种,其中江苏进书4808种,居各省之首;浙江进书4600种,排名第二。

浙江的进书中,杭州瓶花斋藏书达305种,数量列在知不足斋(清代徽商鲍廷博在杭州棚桥北睦亲坊设立的藏书楼,后迁至桐乡乌镇杨树湾)、开万楼(清代徽商汪启淑在杭设立的藏书楼,原址在今上城区东、西横河桥附近)之后。经馆臣比勘拣选,《四库全书总目》共著录瓶花斋藏本152种,其中抄录42种,入存目110种。与宁波天一阁藏书被著录475种,获誊抄仅96种相比,其获誊抄比例并不算小。乾隆帝颁旨奖誉时,瓶花斋列在二等第一,并获赐内府初印之《佩文韵府》一部。进呈的善本中,《说文篆韵谱》《历代制度详说》还得到御笔题诗。

清中期的杭州瓶花斋在藏书家和文人墨客中声名显赫,主要原因是藏书之巨,这与藏书楼主人吴焯嗜书如命、千方百计搜罗有关。清代仁和(在今杭州市拱墅区武林、庆春、天水、长庆、潮鸣街道一带)人、学者张熷《吴绣谷先生行状》云:“先生藏书不下数万卷……稍隙,辄坐瓶花斋,签帙纵横,手自点勘,至夜分乃罢。”把瓶花斋主人吴焯爱书、搜书、研读藏书及与文人交流的情状,写得淋漓尽致。清代杭州藏书家丁申在《武林藏书录》“绣谷瓶花斋”一节中也有类似记叙。

瓶花斋在清中期的盛名,已溢出杭州,各地藏家多有仰慕,甚至前来会聚宴咏。清代文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罗列当下重要藏书楼时,只列出4家,瓶花斋名列其中:“扬州有马氏秋玉之玲珑山馆,天津有查氏心谷之水西庄,杭州有赵氏公千之小山堂、吴氏尺凫之瓶花斋。名流宴咏,殆无虚日。”说明了当年瓶花斋之盛况。

小山堂是清代仁和人赵昱、赵信兄弟的藏书楼,以藏书宏富、校勘精良著称,吴焯与之过从甚密。赵昱曾如此描述吴焯:“绣谷藏书颇矜惜,不轻借人,独许予钞,予所藏多绣谷亭本。予偶得善册,先生见之亦必取以勘定。”(转引自丁申《武林藏书录》“绣谷瓶花斋”)可知吴焯的藏书轻易不外流,还经常跑到藏书家朋友那里,校勘研读藏书。“书不外借”的做法,无疑使得瓶花斋藏书愈积愈丰。

为万卷书出尽资财,构筑连屋

瓶花斋因何得名?是因为吴焯曾在庭院内植有小琼花。‌小琼花又名瓶花、琼花、扬州琼花、蝴蝶木等‌,花形如瓶,为传统名贵花木。南宋周密《齐东野语》中记载,宋孝宗淳熙年间曾把琼花移栽到杭州皇宫中,可见此花具有相当的观赏价值,曾为雅士贵族所追捧。

据清代阮元、杨秉初《两浙輶轩录》引仁和人、清藏书家、校勘学家朱文藻所言,瓶花斋“在九曲巷口,与汪氏振绮堂南北衡宇相望”。又据清代教育家、学者柯汝霖所撰《武林第宅考》载:“吴尺凫瓶花斋在荐桥,见《药园诗稿》。”清代文人、学者厉鹗《踏灯词》有“诗人家住荐桥街”之句。厉鹗与吴焯是好友,交往紧密,记载应不会有误。柯汝霖另云:“按药园在城东……内有瓶花斋、青萝书屋、鉴阁、霏红台、香白榭、听雪亭、寒翠楼诸胜。瓶花斋为药园之一。”

清代城东通指今东河两岸及附近地段。

据清代文人丁丙、孙峻《武林坊巷志》所载,“荐桥”与“九曲巷”均属于“芝松坊”。荐桥今已不存,具体位置在今中河柴垛桥以北,九曲巷在今清泰街与西湖大道之间,佑圣观路东侧。考虑到250年来城市不断更新的因素,街巷位线必有迁移,但瓶花斋的大致位置应不会错。

上文曾引柯汝霖“瓶花斋为药园之一”句,药园诸多亭阁之名也列其中。这里所称“药园”,为吴焯祖父吴名溢所筑。厉鹗《东城杂记》有载:“药园在东城隅,与皋园相望。”

皋园原址在今金衙庄,为清代以至民国期间杭州三大名园之一。此载点明了吴焯祖父吴名溢所筑药园的具体位置,与吴焯后来所筑瓶花斋也不太远。瓶花斋并非药园之一,吴焯之所以把自己的诗稿以“药园”名之,是因为其叔伯均在此园读书发迹,而吴焯童年时期就多次受到父兄师友的熏陶和教导,对此园念念不忘。

山阴人、清代诗人金埴《不下带编》中,对瓶花斋筑成的时间有着确切的记载:“壬午、癸未间,红兰亲图瓶花一幅,赐寄吴子尺凫焯于瓶花斋。风致天然,白描神品。尺凫,钱塘才士。斋,其新筑也。予与尺凫,三十年契好,常得游息于此。”

“壬午、癸未间”即指康熙四十一年至四十二年(1702-1703),“红兰”指清宗室爱新觉罗·岳瑞,号红兰主人。瓶花斋新筑而成,红兰亲自作瓶花之画,以示祝贺,亦可窥见瓶花斋筑成之时,文人雅士前来贺喜的盛况。

三代人接续经营藏书楼,擅名东南

吴氏家族原籍安徽歙县,约在明万历年间迁居杭城。张熷《吴绣谷先生行状》称吴家“以盐策起”,钱塘人、清代学者、藏书家汪沆《吴太学家传》中,亦有“君家故业鹾”之句,而在雍正《两浙盐法志》中,吴名溢亦列名于商籍。由此可确证吴氏家族乃盐商出身。

明万历年间,众多徽州盐商迁居浙江和江苏,两淮、两浙盐场成为明清徽商最活跃的区域,扬州、杭州等地汇聚了大批徽籍商人,在此继续从事盐业贸易。因有丰厚资产作为保障,部分士商转为藏家,交结文人。

吴名溢为前明诸生。康熙《钱塘县志》载其传略云:“吴名溢字我匏,崇祯二年补钱塘诸生……晚年构药园于城东,与严沆、查继佐、柴绍炳、关键、丁文策、袁于令、祁豸佳、吴山涛辈觞咏其中,有《药园盍簪集》。”明末复社方兴未艾之际,太仓、宁波等地有文人前往苏州集会,吴名溢都参与其中。明清鼎革后,放弃科举考试,沉迷六经。

吴名溢之子维桢,康熙《钱塘县志》同样有其传略。“遭岁荒,辍业,年十六事居积,奉养二亲,垂白同孺慕。”这里的“事居积”,指的是从事盐业贸易。“垂白同孺慕”意即做到了对长辈的孝道和对晚辈的慈爱并重。可知吴维桢是一位循规蹈矩、追求完美道德之人。吴维桢生有七子,吴焯为其第二子。

吴焯(1676-1733),字尺凫,据传他九岁能诗,弱冠后则以“诗古文擅名东南”,中年后始为词,厉鹗称赞他的词作水平与宋代词人周邦彦、张炎等人相当。他还熟知杭城古迹,曾撰《武林金石考》。雍正九年(1731),受聘撰修《浙江通志》《西湖志》“古迹”一门。著有《药园诗稿》二卷、《渚陆鸿飞集》一卷、《玲珑帘词》一卷、《南宋杂事诗》一卷等。

吴焯有三子,长子吴城、次子玉垣、季子玉墀。起初,吴焯让长子吴城继承盐务,但吴城中年以后,对从商不耐烦嚣,遂将此事让玉垣经营。

除瓶花斋外,吴焯晚年又在祖父留下的药园内植古藤一株,每至花季柔条下垂如璎珞,便在其侧筑一亭子,取名“绣谷”,春秋季节在此招客赏吟,自号“绣谷老人”。吴城、玉墀辑家传书目,亦名曰《绣谷亭熏习录》。后人因此常以“绣谷”指代吴氏藏书。晚年的吴城常趺坐于瓶花斋,以整理乡邦文献度日。

藏家文人的交流平台,唱酬繁多

与瓶花斋同处“芝松坊”的,还有另一家著名私家藏书楼,即位于馆驿后的汪氏振绮堂。“馆驿后”的地名源于明代武林驿的改建。明洪武七年(1374),武林驿迁址至该地,后形成街巷并有“馆驿后”之名。

振绮堂藏书楼由仁和人、曾任刑部主事等职的汪宪(1721-1771)设立,在清代杭州藏书界地位显赫。汪氏家族三代藏书至六万五千余卷。朱文藻为之编撰有《振绮堂书录》10册。乾隆下诏为《四库全书》征书时,其子汪汝瑮进呈秘籍多种,获赐《佩文韵府》1部。

朱文藻回忆,瓶花斋与振绮堂相邻,“两家皆嗜藏书、精校勘,常各出所藏互相借抄。余馆振绮堂整理书籍,因得常诣先生(指吴城)讨论古籍,间亦预觞咏之会。”可见藏书楼间往来频繁。而“芝松坊”及相邻之“松盛坊”内,其时居住有毛先舒、柴绍炳、严沆、杭世骏、许宗彦等名流,其中许宗彦鉴止水斋、杭世骏道古堂与汪氏振绮堂,均为杭州著名的私家藏书楼,之间的交往十分紧密。

吴焯筑成瓶花斋后,“瓶花斋雅集”当自此始。其时,厉鹗等一批被后人称为“浙派”者开始渐有文名,吴焯便以前辈身份与之结交,而瓶花斋成为宴饮交流的重要场所。朱文藻《厉樊榭先生年谱》载,厉鹗于康熙五十三年至五十七年间(1714-1718)居住在汪舍亭、汪沆父子之听雨楼。听雨楼在“松盛坊”区域内之“横大方伯里”,与瓶花斋相隔不远。《樊榭山房集》中可见到不少厉鹗与吴焯、吴城父子同游、唱和之作,交谊之深渗透在字里行间。

雍正元年至二年(1723-1724),吴焯、厉鹗、赵昱、赵信、沈嘉辙、符曾、陈芝光,共赋《南宋杂事诗》七百零一首,并由瓶花斋刊刻。从该书“凡例”可知,这批诗作是为补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和《西湖游览志馀》之缺,其实是一部以吟咏南宋都城杭州旧史为题材的诗歌总集,以搜集、记载掌故轶闻为主。无疑,这正是瓶花斋雅集的成果之一。

事实上,杭郡之地向来有诗文结社之传统。据全祖望记载,“有明革命之后”,诗社“唱酬最著者有四社焉”,其为“西湖八子”“南湖九子”“西湖七子”,最后则为“南湖五子”。杭世骏亦云:“‘西湖八社(指西湖八子等八个诗社)’而后,风雅衰息,几二百年。”至清代中期浙派出现,诗社也呈鼎盛之势。杭世骏曾云,“余被放归田,于南屏开设坛社,金江声观察、丁钝丁隐君,周辛老、厉樊榭两征士牵连入社。”说的是他所组织的南屏诗社雅集。其实不仅是在南屏山,此时西湖、南湖(此南湖指艮山门内白洋池,干涸于清末)皆有诗社,但日常唱和聚会,离不开瓶花斋等搭设的平台或提供的物质帮助。

吴焯去世后,瓶花斋雅集等活动主要由吴城张罗。吴城的年龄与厉鹗、杭世骏、全祖望等相近,众人会聚在瓶花斋的次数颇多。吴城在开设门庭、张主词林方面承继其父风格,且不乐仕进,专心著述,沉湎藏书,瓶花斋之盛况得以维持。

后人漠视收藏,家业式微

向朝廷进献305种藏书之时,瓶花斋已经露出衰败之相。此时,吴焯、吴城父子均已过世,瓶花斋藏书由吴焯三子玉墀经营。因此,当朝廷征缴图书之际,此事便由玉墀出面,进呈的瓶花斋藏本也被标注为“浙江吴玉墀家藏本”。

玉墀把人生目标指向仕途,但在乾隆三十五年(1770)中举后,本该继续参加会试,却因屡战屡败,终于灰了心,不得不当了八品的安徽太平县教谕,后升任天柱县知县。当他转为从六品的同知,只能远赴贵州任职,此时的他已是晚年了。洪亮吉《吴司马玉墀洗砚图》有“盘盘嗜古三十年,岁宴不知门外事。忽然四十作慢郎,骑马远复来炎荒”之句,对其走上仕途发出慨叹,隐隐中也对瓶花斋的无人打理表达伤感。

表达伤感的还有玉墀的好友应澧,他以一句“一官远去,瓶花斋连遭邻火,藏书散失,十无二三”的叹息,记下了瓶花斋不无凄凉的结局。玉墀远宦他乡后,吴氏后人中,只有吴城之孙荀龙还有可能继承家风。荀龙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中举,任乌程县教谕。《杭郡诗续辑》中,称他能“取先世藏书读之,一时有小万卷楼之目”,只说他喜读书,却没有他经营藏书的记载。

嘉庆二年(1797),吴玉墀去世,瓶花斋藏书更是乏人过问。此时的吴氏家族生计日绌,家业已趋式微,也顾不上灰尘蒙面的藏书了。由于邻居火灾殃及瓶花斋,藏书大批散失已不可避免。清中晚期藏书家黄丕烈所作宋本《新定续志》跋,记载了从故家手中买得一批旧志书之事,“卷中有‘吴焯尺凫’‘西泠吴氏’图章,当是瓶花斋物也。”且价格便宜得让他惊异,可推断嘉庆五年庚申(1800)前后,瓶花斋藏书已大量散出,直至散佚殆尽。

当代藏书家林申清考证,瓶花斋藏书“散出后多归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德清许氏鉴止水斋和同邑汪氏振绮堂”。版本目录学家陈乃乾曾撰文述及,《嘉靖上海县志》流传在世的仅有一部,为汲古阁的旧物,原是杭州吴氏瓶花斋于乾隆初年(1736)收藏,道光年间由上海藏书家徐渭仁在嘉兴买来,这说明瓶花斋最重要的藏书也已散落在民间。

此外,清代藏书家张鉴撰于道光十四年(1834)的《秀水计氏泽存楼藏书记》中,亦转述多位藏家有关瓶花斋藏书散落在德清、南浔等多地的情况,钱塘丁氏兄弟(丁丙、丁立中)的八千卷楼也收藏多种瓶花斋藏书。

而遭火灾的瓶花斋建筑,在失去藏书后历经多次修葺,勉强存世,直至1936年仍在。1936年的《杭州府志》卷七十八“物产”条中云:“小琼花……即今瓶儿花也,亦呼瓶兰,又呼瓶花。康熙间吴尺凫征君斋庭有之,故曰瓶花斋。今老屋犹存,庭柯无恙。秋结朱实累累然,如山柿而小。此花此果,皆非经见者。”

此时的瓶花斋旧屋仍默然蹲踞于都市一隅。在岁月的流逝中,此旧屋究竟消失于何时,已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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