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月亮| 老了的李(诗人,媒体人)
“……叫声媳妇我格肉,心肝肉啊呀宝贝肉,阿林是我格手心肉,媳妇大娘侬是我格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婆舍勿得那两块肉……”
婉转如水的旋律缓缓从祠堂那边飘过来,像是月色的一部分,从窗口照进来,笼罩着我。那些喝彩声和戏谑声,让我后悔为什么那么早回到了床上。这大概是我最初的美学教育,但当时我并不喜欢舞台上那些缓慢的唱词,同样不喜欢缓慢的故事推进,除了鼻子上贴着白色伤膏的小丑,让我坐下来看完一整本的《碧玉簪》,远没有看插科打诨的《十五贯》来得有吸引力。
但村里人都喜欢,“李秀英”和“王玉林”就好像是生活在他们隔壁的一家人,说到某些细节的时候要么咬牙切齿,要么忿忿不平,而说到开心处,又是眉开眼笑。这个故事在我后来的认知里,就是郎才女貌的一种版本。前面的那一段唱词便是戏里婆婆劝说媳妇时所唱,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红楼梦》唱词)同样是越剧唱词中广为流传的。
但我们对《碧玉簪》故事的喜爱,并不仅仅是欣赏,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认同感,因为故事的起源地,据说就在应家闸隔壁的花门头(渡,乡音读着读着就变成了头)村,说书人这样说,村里人也这样说,他们常常会争得面红耳赤。花门头有一部分村落并不在路边,需要另外一条路进去,远远观望,古木蓊郁,鸟雀啁啾,有一种氤氲的气息,另外一部分我穿过后就到了白鹤桥的桥头。从地理上看,花门头和应家闸都在白鹤桥以南,这两个村都是李姓的聚集地,据说出过许多官人,但这些都隐藏在遗失了的家谱里,在今天已经成为一个空缺。
在乡村文化里,有过另外一个传说,把白鹤桥、花门头和应家闸三个村联系在了一起:
某年,花门头出了个叫李若水的人,中举后仕途顺畅,一路升迁到了礼部尚书。在这个时候,四明山下另外一个袁马村,也出了个大官,被封为阁老,人称袁阁老。
袁阁老高中状元时衣锦还乡,仪仗队开锣喝道,当时要过李若水家。那天李若水赋闲在家,他妈妈看见这个热闹,有点眼红,说:“人家做官多少热闹,只有你做官冷冷清清。”李若水听了,便叫人把自己的名帖送到已经远去的袁阁老那里,袁阁老一看,急忙返身李家门前,但见门口挂着一只朝靴,一件龙袍,赶忙跪在地上。
袁阁老被戏辱愤恨不已,专门挖了一条河给自己进出之用,他怀恨在心,请了一位风水佬,定下毒计。李若水每年要回家一次,他第一年见渡口泊着船,第二年回来时,船还泊着,第三年见船仍泊在原地方,觉得奇观,便问船家:“你的船为啥泊了三年还不开走?”那船家说:“这里风水太好,我实在不想离开,可惜这里的人太小气,格局不大,所以至今没有大发。”
李若水好奇,问格局不大在啥地方,答:“这白鹤桥应该拆修,造座像样的大桥,那条路要再铺得宽一点,还有路边两口井,填满筑路为好。”但那条小路是一条龙,路边的两口井是龙眼,风水好全靠这条龙和白鹤桥的两只鹤守护着。
李若水不知道,他回家后和家人商量,开始拆造白鹤桥,在拆建时,白鹤桥的两只白鹤腾空而去,飞到黄家,在一座房子上停了下来,又回头望望白鹤桥,叫了几声,又飞到下车弄一座桥头隐去。那黄家房子称 “鹤鸣堂”,下车弄那座桥叫“隐鹤桥”。
李若水自己破坏了风水,让李家渐渐衰弱下去。
在晒谷场里听大人们讲古的时候,每每说到这个故事,总有人像是有皮囊里藏着不平之气,说,本来李姓还能更加发达,都是这风水破了!
在这个传说中,充满了乡村社会中不好的那部分:算计和狡黠。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碧玉簪》中的男女饮食,人不一定非要把自己设为好人,但机关算尽总归让人觉得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