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燃情岁月

2025-12-01

口述 陆志才 整理 李郁葱

我叫陆志才,是浙江省建德市大同镇人,1969年出生,在这里生活了50多年。山西有个大同,是全国闻名的煤矿基地,巧的是,我们建德大同也有煤矿,就在我隔壁村里,叫田畈煤矿。

我的生活,正好见证了田畈煤矿从无到有,从兴盛到关闭的过程。村庄因煤而兴,又随煤矿关闭而凋敝,之后在生态修复的过程中得以复兴。

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定那是煤

田畈煤矿发现于我出生的1969年。

当时,有一位知青到山湾里砍柴,前几天刚下过大雨,溪水暴涨,把山上的泥土都冲下了山。这位知青在溪边洗手时发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煤,就把它带下山,交给了田畈村的村党支部书记陈小美。

陈小美说,这一带山上,黑色的石灰石多得是。可是那位知青说,黑石头和煤,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说了半天,陈书记只好和知青一起,带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去了当时的劳村公社,由公社出面,交给有关部门化验。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了,确定那是煤,而且燃烧值不低,有5000大卡。不等田畈人行动,劳村公社首先派出30多人进驻田畈,上山找煤,一个方形的煤矿井口很快被开掘出来。之后,煤井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

正好,那一年,矿产资源稀缺的浙江省为扭转“北煤南运”的被动局面,开展了一场大规模采煤行动。刚发现的建德田畈煤矿,成为全省“夺煤大战”的中心。

听老一辈人说,当时广播里天天都在讲,动员全县人民上山采煤。无数建德人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下雨天,就脚穿草鞋,头戴笠帽,身披蓑衣;晚上没地方住,在农户家打地铺;山上没公路,靠肩挑背扛,把水泥、瓦片、大米等运到山顶。

很快,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煤矿——田畈煤矿,于1970年2月26日诞生了。据《建德县志》,建德探明的原煤储量为300多万吨,田畈煤矿一落地,就提出了年产煤10万吨的目标。

同年7月9日,《浙江日报》专门对田畈煤矿作了报道,肯定了建德在“夺煤大战”中的经验。

小铁轨上矿车稳稳驶来,这多么神奇

我的童年和田畈煤矿的发展相叠,我从牙牙学语到蹒跚走路,田畈煤矿从无到有。在我八岁开始读小学那年,也就是1977 年前后,田畈村建起了矿区宿舍,学校、电影院等基础设施也陆续配备到位,还开通了从新安江镇开往大同田畈的客车专线。

这个客车我也坐过,跟着大人去建德县城,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在山路上车开得晃晃悠悠,像我激动得要冲出身体的心。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很羡慕在煤矿上班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做事情一板一眼,而且是吃公家饭的,是居民户口。那个时候,当村里的某个亲戚被招到矿上的时候如果还没有成家,说媒的准会踏破他家的门槛。

我们家里也有吃煤矿饭的,就是我叔父徐三根。

当时的煤炭开采技术以炮采和普采为主,炮采就是打眼放炮,然后人工装煤、刮板输送机运煤;普采是用采煤机割煤、装煤,刮板输送机运煤。

我们常听到打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雷声。如果是夏天,雷声和打炮声混杂在一起,真的是惊天动地。我们还喜欢去看运煤的矿车,小铁轨上矿车稳稳驶来,这多么神奇。

棒冰厂、胶鞋厂、煤饼厂、篮球场、乒乓球馆都建起来了,田畈煤矿欣欣向荣,连矿区内外流淌在沟壑里充满着硫黄味的浑水,都让我觉得好闻。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混乱的场面变得井井有条

初中毕业后,我辍学了,就在家里侍弄土地。1989年的一天,我回到家里,家里人都是笑嘻嘻的。我心想,难道有啥好事?

原来,叔父徐三根在井下上班,有两个进矿的名额,叔父把其中一个给了我。

我也是煤矿的人了!怀着激动和欣喜,21岁的我一头扎进了煤矿。

和我一起进矿的男男女女有90多人,除了到矿上,还有去矿区办的胶鞋厂等企业。

“铁饭碗”吃香,知道我进矿了,上门来提亲的人多了起来,但当时我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进了矿,我才知道井下施工也分两个工种:一个是掘井队,一个是采煤队。经过安全培训后,我被分在采煤队,一天三班制,8小时一班。我和工友开玩笑,这好像还是在做农活。

但矿下作业和干农活还是不一样的。在安全培训时,1970年19岁就进矿的邓双林,给新来的工友讲了自己遭遇的事,惊心动魄。

那是1973年的春天,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雨。邓双林在70多米深的三岔源立井下施工,突然通知来了,要求井下作业的工人全部撤离,因为积水太多,水泵坏了,来不及抽水。

当时一起在井下作业的有5个班,一个班三四十人,队伍堵在了巷道里,一片混乱。这时候,副连长张光金站了出来:“大家不要慌!党员和干部最后上去!”

这句话出来,矿工们紧张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了。从长兴煤矿过来支援的一位老矿工说:“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我最后一个上去。”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混乱的场面变得井井有条。

在老矿工们的带领下,当时矿区的风气非常好。1983年当副矿长和工会主席的唐宏亮,也讲过一段热血沸腾的抢险故事:

当时,田畈煤矿2号平洞打到200多米深时,遇到了流沙层,沙不断涌出,工程继续不下去了。矿区召开了动员大会,组成抢险队,以党员和团员为骨干,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奋战了三天三夜,终于堵住了流沙层。

2号平洞终于完工。这让听故事的我们放下了心。

整个大同镇的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就在我们煤矿

在井下怕不怕?开始是有点怕的。所以新手下井,都要由有经验的班长带队。

我第一次从矿洞出来时,觉得鼓风机要把人再次吸进去。但慢慢也就习惯了。我和工友们一起钻进矿井,在昏暗的灯光下,挥舞着工具开采煤炭。

井下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空气污浊,到处都是煤灰,一天下来,除了牙齿是白的,全身上下都被煤灰覆盖。但每月能按时拿到工资,吃点苦也值了。

矿区是个大家庭。我进矿迟,听老工友说,创办之初,他们都是穿草鞋上班的,还没有住房。现在我们的宿舍,都是工友们用业余时间建造起来的。

尽管条件艰苦,但矿领导想方设法丰富我们的生活,成立了篮球队、乒乓球队、象棋队。这些业余队伍名气不小,代表建德参加了很多比赛。我们的工人俱乐部每个月还会放映3到5场电影。

说起来,整个大同镇的第一台彩色电视机就在我们煤矿。

当时在建德,你说自己是田畈煤矿的,人家都会高看你一眼。县里的企业新员工上岗前,也会被安排到煤矿来体验生活。

为什么?因为矿区条件艰苦,能够锻炼人。

我被砸到了腰部,后来才知道砸到了脊椎神经

1990年7月6日下午5时10分,我做完自己的工作,正从巷道返回。

我看到还在作业的工友正在最里面的矿道出煤,他的衣服都湿透了。工友间得互相帮助,于是我招呼他,替换他去出煤。

我刚开始作业,煤层上面夹着的土层突然脱落,一起作业的三名矿工都被砸中,50来岁的吴水冰当场殒命,另外一位工友邹益平大腿骨折。

我呢,被砸到腰部。后来才知道砸到了脊椎神经。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当时建德县第三人民医院。临时处理了下,我又被转送到了杭州市第三人民医院。

矿区派了专人一直在病房护理我。三个多月后,我回到了矿上,是坐着轮椅回的。

在我以后的岁月里,轮椅就成了我的脚,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矿长吴树良迎接了我。他是全国劳模。在全矿员工大会上,吴矿长说我是大家学习的榜样,但另外一方面也要警钟长鸣,一定要安全生产。

我在1997年办理了工伤退休手续,但在矿上一直待到了2002年春节。工友们对我非常照顾 ,常常在工余时间到我宿舍谈天说地,傍晚会推着我去水库看落日和晚霞,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叔父却常常自责,说要不是他把我领进煤矿,我就不会瘫痪。叔父是2000年55岁时去世的,他得了职业病:矽肺,这是井下作业工人的常见病,我的好几个工友也是得这个病走的。

在叔父去世之前,我和他说:我从没后悔过进矿区工作。

远近闻名的“黑灰村”,开始了环境整治和生态修复工作

随着煤炭资源的枯竭,田畈煤矿也逐渐失去了光彩。

1999年10月,为响应国务院的相关通知精神,田畈煤矿注销了,人员也陆续解散。煤矿的最后关闭时间是在2005年。

离开煤矿后,再回头去看,在煤矿开采期间,田畈村周边的环境不可避免受到了污染。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这里除了水库,其他溪沟里的水都是浑浊的,黄褐色的,农村常见的小鱼小虾是没有的。

多年煤炭资源的开采、运输,让整个村庄都是黑黑的,汽车经过常蒙上一层厚厚的灰。田畈村成了远近闻名的“黑灰村”。

最难办的还是矿坑废水。田畈煤矿是从山底往山顶挖的。矿区停采后,山上的地表水渗透进入矿洞内,又从采矿井口流出。被污染的地表水一路流经农田,最后流入村里的黄垅溪。

和大部分村民一样,我曾经也灰心丧气,觉得村子搞不好了。没想到,上级政府、几任村干部都没有放弃,生态修复的工作,田畈村从煤矿关闭后一直在做。2014年,借全省“五水共治”、治理“黑臭河”的东风,大同镇专门请来浙江大学的生态环境专家,为田畈村“开药方”,设计治理方案。镇里还出钱建起了污水处理厂,专门解决黄垅溪的“硫黄水”问题。

如今,曾经尘土飞扬、到处都是煤灰的田畈村,巷道变得干净整洁,你看,村庄道路两旁种满了花草树木,家家户户的庭院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身边的村民,在煤矿关闭初期,生活受到了影响。原本依赖煤矿的相关产业,如运输、餐饮受到冲击,热热闹闹的市场冷清了,许多店关门了,村民的收入下降了,当地经济发展也面临着压力。

后来,在杭州市选派到农村基层的驻村干部努力下,村里发展起了羊肚菌产业。村集体成立了菌菇共富工坊,鼓励村民参与羊肚菌种植。

羊肚菌技术是村干部远赴四川广元引进的,很多村民开始时对羊肚菌种植一窍不通,不知道该如何施肥、浇水、防治病虫害。村里就组织了种植技术培训,让有经验的村民传授经验。经过不断的学习和实践,很多村民都掌握了种植技术,种植的羊肚菌长势喜人,产量也越来越高。

田畈村还连续举办了两届大同镇“村BA”篮球赛,通过体育活动助推经济,吸引周边群众2万余人次,地摊经济实现销售6万余元——这些数据,都是我听村党支部书记介绍的。

我找到了自己的“小白菜”

随着环境的改善和新兴产业的发展,村民的生活品质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这个幸福感和获得感我深有体会。对我个人更加重要的是,2010年12月,我和小我5岁的阮雪英结婚了。

阮雪英以前我就熟悉,她很漂亮,年轻时村里的人都叫她“小白菜”。为什么叫她“小白菜”?因为她和当时很有名的电影《杨乃武和小白菜》中演“小白菜”的女演员长得很像。

不瞒你说,我身体好的时候就动过追求她的念头,后来瘫痪了,这个念头就没了。在开始的那几年,路上看到熟悉的女性我都会别过头,为啥?自卑。

我知道她也挺坎坷的,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不容易。

说来也是缘分,这天我开着残疾车出门,刚好碰到了她。

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回隔壁村的娘家。

她问我去哪里。本来我是去另外一个地方的,到前面就要分开走了,当时鬼使神差,说了一个和她娘家同一个方向但要远一点的地方。

两个人一路走走说说,突然就觉得非常熟悉,好像就是自己人。我鼓起勇气问她要了电话号码,也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她。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像年轻人一样煲起了电话粥。到了第四天,阮雪英上门来了,她受了点伤,我说我家里有止痛膏。所以现在阮雪英老是说:“你是用两盒止痛膏骗来的我。”

那天,她说,要不我们就搬到一起吧,好有个照应。我反倒有些犹豫了,说,这会苦了你。她说,不怕。

我有了自己的家,把我年轻时梦见的“小白菜”种到自己家里了。

两个女儿对我也很孝顺。现在外孙女都有了,小外孙女7岁,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特别黏我。

我现在开着残疾车,有时候带着外孙女,在村头村尾闲逛,看着干净整洁的村庄,闻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心里充满了幸福。

如今的田畈村,是充满活力、生态宜居的美丽乡村

我有时候想,田畈煤矿的关闭,虽然令人惋惜,但也让我们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正如村党支部书记说,如今的田畈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赖煤矿的村庄,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生态宜居的美丽乡村。

溪沟和河道里的水这几年越来越清澈,鱼虾也多了起来,看看那么多的白鹭就知道了。我迷上了钓鱼,溪石斑、稻花鱼……今年8月,我还钓到过一只一斤左右的甲鱼,收获的喜悦满满。

不过呢,工友们都没有忘记工作过的煤矿,刚刚解散的时候,工友们就组了个群,以便相互联系。大家隔三岔五回去看看,每次还叫上我。让人高兴的是,曾经的矿区如今变成了田畈煤矿展陈馆,布满青苔的老矿工宿舍楼,成了许多摄影爱好者的打卡点。

田畈煤矿消失了,但曾经的矿工精神并没有消失。

2018年,村两委推出一场“四美”比赛,以“规章美行、风尚美德、家园美化、公信美誉”为标准,进行月度、季度、年度评比,被评为“四美之星”的农户会有信用贷款额度、利率优惠以及全家新农合免缴等奖励。

在“四美”创建中,常常有村民去“质问”,为什么他家的庭院比别人干净,花费也不少,怎么墙上的红星没别人多?

他们不是走后门,而是不服输。村里的干部总是耐心地拿出评分标准,逐项解说,让村民们个个心服口服。

是啊,田畈煤矿的集体精神刻在了心灵深处,我们又怎么会忘记呢?

每次“田畈矿工精神”宣讲会,我场场不落;“田畈煤矿”情景剧演出,我都会在台下;田畈舞蹈锣鼓队成立了,我是观众;“田畈村小喇叭”直播账号开通,我是粉丝……

你问我,现在的田畈村和原来的田畈煤矿,我更喜欢哪个?两个我都喜欢!它们虽然很不一样,但都是我生活着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