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到的故事里总是写,蒲公英像一把把降落伞随风远扬。但我在田野上看到蒲公英时,并不认识这是蒲公英。对于名字和实际上的植物,认识上常常是脱钩的。在我的想象中,蒲公英应该是类似于小鸟一样有翅膀的存在,所以在它成熟时,种子才可以飘到远方。
等后来蒲公英熟了,可以摘下来,放在嘴边一吹,白色棉絮状的种子能够飘飘荡荡远去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田头沟边这常见的有波状齿狭长叶片的野草就是蒲公英。
现在回忆起来,我的妈妈尽管只有初中文化,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文艺青年气质的,我对文学的兴趣多半来自她。妈妈当时说到蒲公英的时候,显得抒情而有哲理,大致意思是,蒲公英的种子就像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吹到哪里是哪里,但它顽强啊,只要有一点点土壤,它就能够长出来,能够繁茂起来。
那个时候,在圆窗外的马头墙上,正有一株蒲公英迎风摇摆。妈妈说这话是有感触的。她在家是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三个弟弟,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她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公就过世了。妈妈初中毕业,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在交通不便利的当年,多少有背井离乡的心绪。
后来,她在下放地结婚生子,嫁的是“吃劳保”的,这在当年很让人眼热,她也算是安定下来。对蒲公英的感怀符合她的心情。
我喜欢把蒲公英放在嘴边使劲吹,把它们吹得远远的,直到无影无踪。
相比于蒲公英,我对苍耳这种平常的植物更熟悉一些,当时玩得更多一点。我所说的苍耳,特指它的果实,我把它看作是微型的狼牙棒:它的果实成熟时,表皮会有疏生的具钩状的刺,刺极细而直,扔出去,会粘在头发或者毛衣上,很适合孩子相互间的打闹,但又不至于造成伤害。
那个时候,对评书听得痴迷,这是受爷爷的影响。一个半导体的收音机,把它调到固定的频率,在固定的时间里,都能听到让人热血沸腾、遐想不已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有相似的模式,在当年却特别吸引我:它让我对世界充满了好感,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建立在善恶之间且黑白分明的。
在这些评书的故事中,作为冷兵器时代的险恶兵器之一就是狼牙棒,好像只有敌对的一方才使用的兵器,比如金兀术。狼牙棒能够击碎人的脑袋,让人脑浆迸流,绝对很邪门,但又让人忍不住生出想拥有的念头。我会用细小的竹竿或者火柴棍穿入苍耳,这样看起来就非常像狼牙棒了。
不过我们更多的是把苍耳作为暗器,偷偷扔向别人的背后,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要的就是不被他们所发现,看到苍耳粘在他们的身上,感觉自己赚了多大便宜一样。把苍耳扔到某个人的头发上,这是我当年干的把戏,多半是一个娇气的小姑娘吧,她没发现,因为我扔的动作很轻,看到她戴着苍耳走来走去,会觉得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还能够用细小的竹竿穿起来当作兵器的,就是麻栗果儿。很多年以后,陪儿子看动画片《冰河世纪》时,松鼠斯克莱特的最爱就是它,即使身陷绝境也绝不放弃。麻栗果儿是橡果的一种,很像是小一号的板栗,炒熟了也的确可以吃,很糯很香,但吃多了容易便秘。
用麻栗果儿做兵器,也很简单,用剪刀戳一个洞,插入一根火柴棍或者细小的竹竿,就很像是岳云所使用的大锤了。
和苍耳不同的是,被插入火柴棍或者细小竹竿的麻栗果儿,还可以当作陀螺来玩:让麻栗果儿有尖顶的一面立在光滑的玻璃上,用手指一捻火柴棍或竹竿,麻栗果儿就会飞速旋转起来,像是舞蹈。
这也可以成为竞争的游戏,两个人或者多个人同时开始旋转,谁让麻栗果儿旋转的时间长,谁就赢了。
我们总是能够找到乐趣,在玩具缺乏的童年,总能够从身边的事物中打开玩的大门:比如把肥皂放在水中,用一根管子,沾上肥皂水,我们能够吹出亮丽的泡泡来。泡泡在空中飞啊飞,环绕着我们,雀跃、奔跑……但一声猛喝折断了这种快乐:作死的,家里的肥皂弄没了!
鸡飞狗跳的日子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