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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的真谛,不只是在朋友圈里发打卡照,不只是体脂测量的数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驱力。它带来生命力,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力量。
吴卓平
在贾玲的“热血励志”大片席卷今年春节档之前,华语影坛其实早有珠玉在前,杜琪峰的《瘦身男女》。
依然记得片中那句毒舌台词,“像我们这样的胖子,走到哪里都会被叫做胖子,你知道我名字也没用。”
没错,关于瘦身,我是一个有故事的胖子。
1
在我家客厅,放着两台秤,一台是体重秤,另一台也是体重秤。
或许你会奇怪,为什么会有两台秤?
因为一台普通的体重秤不足以彰显我曾经减肥的决心和专业性,亟需另一台具备体脂测量功能的体重秤来承托。当然,有朋友说体脂测量这种采用生物电抗阻法的东西,听上去玄乎,其实就是智商税。
但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都要。
而它们原本该是“激励”“督促”我减肥的得力工具,后来却不可免俗地趴在墙角吃灰了。
从前的自己,微胖,几乎不把变胖这件事放在心上。游游泳、跑跑步、少吃几顿夜宵,我相信自有飞速的新陈代谢帮自己把多余的脂肪搬走。减点体重,就像是比自己高一点的树上苹果,抬抬手不怎么费力就能够到。而那些年,我与赘肉的抗争,颇有种西西弗斯式的气质,推赘肉上山,赘肉又滚下山来,历经磨难但充满激情。
可渐渐地,我发现,苹果犹如违反了万有引力般开始扶摇直上,自己踩着云梯都够不到了。
胖,当然不是好事。买回来的衣裤,腰身合适了裤腿长,裤腿合适了拉不上拉链,衣服总要改,可即使改了,过不了多久,腰身又紧了。
我也害怕各种体检,什么三高、脂肪肝等等。走在大街上,总会被人突然拦住,往手里塞纸条。上面通常都有两张胖瘦对比的照片,毫无疑问,这是减肥广告。
不是没下过决心减肥,但总会以各种理由来搪塞。如此肆无忌惮地胖了几年,才发现,原来我养得最成功的“多肉”,正是自己。
也渐渐笃信李宗盛在歌中所唱——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没想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2
去年年初,我的体重涨至历史记录的最高值,110公斤,这个可怕的真相来得猝不及防。
身体也陆续发出警报,感觉身体的负担加重了。其实,人至中年,我已经习惯在舒适圈里镇定地自暴自弃,只是在此之前,我乐观地觉得自己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直到接收到身体警报的讯号,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肥胖,免疫力就有多低下。那一段时间,生活得很丧气,对大部分事物好像都失去了兴趣。
跟朋友圈的父老乡亲们汇报,我有减肥的打算了。众人反响一致,都有些不以为然。能够理解,毕竟这么多年张罗减肥,虎头蛇尾,越减越肥。
当然,减肥最艰难的那一刻,不是运动、节食本身,而是下定决心。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健康体态的种种好处,却依然被“忙碌”“没时间”“没空间”等等阻碍在它的门外。
无意间看了一部电影,《百元之恋》,片中的女主角整天垂头丧气,生活给了她一拳又一拳。本想浑浑噩噩就此过活的她,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爱上了拳击。这项运动似乎可以把生活的暴击一拳一拳还回去,还教会她如何感谢对手,与对手握手言和。
反反复复看这部电影,最大的感受莫过于:运动带来最为深刻的美感,大概就是“元气满满”。它不是简单地帮人减去多少赘肉,而是让人重新拥有活力、生命力。
生命力是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力量,并且这股力量可以克服一个个身体的困难,从而让人由内向外地、真正地自信起来。
我下了决心。
3
当然,活成一部真人版的励志大片,谈何容易。
脂来如山倒,脂去如抽丝。再加上工作、应酬、下雨曝晒、路远体乏等,或者就是单纯的不想动,都随时可以成为放弃的理由。
此中体会,我的感受是颇丰的:其过程相当于一场伤筋动骨的分手,赘肉就像一个糟糕的对象,纵然百般嫌弃,但等到真正分别时,有着各种各样的难题需要解决。一边告别旧情,一边重塑自我,需要不断地和内心沟通,去面对真实的自己,花时间去反省与改变。
反反复复,又磕磕绊绊,总结下来就是减肥不单单是“少吃多动”这四个字,而是要与错误的生活方式做一场切割。
我戒掉了夜宵,告别了不健康的糖油混合物,每周坚持3至4次游泳,进行力量与器械训练,少吃外卖,自己做健身餐……
幸运的是,相比其他人健身的气喘吁吁,我居然还能凑合地坚持下来,看来我除了胖,还是个灵活的胖子。
曾有朋友问我,当你运动时,会想些什么?
当然是放空,任由思绪自由流动。这是一种接近空白的状态,能感受到当下的真切。“跑步爱好者”村上春树说自己跑步的时候,脑子接近空白,所以能“在寒冷的日子,我可能思考一下寒冷;在炎热的日子,则思考一下炎热;悲哀的时候,思考一下悲哀;快乐的时候,则思考一下快乐。”
心有戚戚。
只要进入运动过程中,就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这一刻,对手是自己,能帮助自己的,也是自己;较劲的是自己,感受的是自己,前行的,也是自己——
半年间,我成功减重66斤。
4
不过,我也曾走入过刻意追求数值的误区。
有一段时期内,每天早起,上完厕所之后我的第一件事便是称空腹体重,指针是一整天情绪的晴雨表。轻了,必须多称几次,让“辉煌战绩”重重地留在手机App数据里;如果重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并仔细复盘昨天是哪口吃错了、哪个动作少做了。
走进健身房、游泳馆,墙上贴着的马甲线会告诉自己还要努力、更努力点,而举铁的肌肉男若有似无地瞟向我的眼神、隔壁泳道第10次超过我时掀起的水波,都会让自己百爪挠心;就连打开社交网络,刷到的也是每天测量自己的维度、吃一块蛋糕都会锻炼几小时以消耗热量的麦瑟尔夫人……
健身与瘦身,已经从原先“遇见更好的自己”的心理状态,演变为一种杂糅心理学、行为学和审美趣味的生活方式。而一旦接受了这一理念,不运动的日子,我就变得恐慌、有负罪感,焦虑也被无限地放大。
就连食物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被分解成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配比。超市里拿起任何一种食物,我必先看配料表、营养成分;各种水果的热量倒背如流;可口可乐里加膳食纤维,牙膏里加益生菌……
于是,在健身的日子里,身体要忍受疲惫;不健身的日子里,心灵要经受焦虑。肉体和心灵总有一个要受苦。忽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开心了。
啧啧,人类一减肥,生活就发笑。
5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朋友邀请我去临安的浙西天池徒步,这真是一次开心的体验。
原本在健身房、游泳馆疯狂追求速度的我,进了山野,立刻学会了“降速”,趴在地上分外入迷地看蜗牛移动、蚂蚁搬家,吃一根黄瓜也会细嚼慢咽,认真品味。而爬到山高处,回头一看,会有一点惊讶,之前望而生畏的高山,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完了。
山路不焦虑,牛羊不焦虑,星空和晚霞不焦虑,因此,人便有了气定神闲、随遇而安的权利,不必非要赶到哪里去。记得那天,我兴奋地发了条朋友圈:“空山任我行,妙不可言。”
一天的行程下来,尽管浑身酸痛,但我的热情像被点燃一样,由衷感慨原来运动可以如此解压与治愈,更能够强烈感受到跟朋友们一起做快乐的事情的联结感。
现在,工作日期间,我会根据自己的喜好安排游泳、力量训练,周末则会去山野里走走看看。户外运动能够全方位打开各种感官,未知的东西则能让我更加快乐。而这种对自己的未知和对世界的未知,在自然里,皆会不期而遇。
与此同时,徒步过程中,我也有了更多更奇妙的发现:走到有鸟叫的地方,不用耳机也能降噪;行走山路,不用看红绿灯,停在一朵花前,或者跟着一片云走;走了多久?三座山,两条河,一轮明月;而写字楼里错过的那个夕阳,终于一步一步落入眼眸……
我似乎重新找到了运动的真谛,不只是在朋友圈里发打卡照,不只是体脂测量的数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驱力。
而当我无条件接受自己的身体时,渐渐地,规律的运动成为我寻得乐趣、释放压力的重要方式。曾被焦虑绑架的运动与生活方式,在山野里得到了自由,遍寻不到的松弛,也在山野里找到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