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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张鸿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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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莲和瑶瑶(摄影:水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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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莲全家福,瑶瑶在前排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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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莲和丈夫(摄影:水余)
口述 陈雪莲 整理 蒋殊
每次看到他们,我就想,如果我当初考上大学,如今会是什么样的人生
1976年,15岁的我从山西长治的浊漳河边,来到省城太原郊区的泥屯河畔,投奔嫁到西高庄村的二姐。
泥屯河比家乡的浊漳河小很多,然而西高庄村可比生养我的小村庄大多了。而且,抬脚就能进城。
走出大山,来到大地方,我的心中对未来充满梦想。不谦虚地说,从小我的学习就不差。在二姐家的村上读完初中,我又考上了向阳店的高中。学校在10公里外,我每天上学骑一辆自行车,带一盒饭,充满了幸福感。
那时候的高考,不是谁都可以参加,需要预选。那一届西高庄初选出五位考生,我是其中之一。越来越美好的未来,正在向我招手。
然而,我没有如愿,高考差了几分。补习,是大多数落榜生的选择,我迟迟没有去报名,赏识我的老师亲自找上门来了。可让老师失望的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补习费太贵,差不多要150元。读高中时,光是一个月5元的学费对我就不算小数目了,现在要一下拿出这么大一笔……况且父母在老家已经竭尽全力供我上学,不能再张口。二姐家也不富裕,更不能开口。
今天说起这些往事,确实有些遗憾。当时和我一道参加高考的另外四名同学,全部读完了大学,有的也是补习了一年后才考上的。他们中,两位成为人民教师,一位做了建筑设计师,一位当上了法官。
我们五人,至今还有来往。每次看到他们,我就想,如果我当初考上大学,如今会是什么样的人生?
这是我第一次与命运擦肩而过。
今后好好打拼,供一双儿女读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读书了,开始谋生。我没有回老家,继续留在西高庄村,跟着乡村医生学习医术。卖药,打针,输液,很快熟练了,还考取了执业医师证。
可是阴差阳错,那张可以通往医学领域的“通行证”,始终没能到达我手中。
我的第二次转机,就这样不清不楚错过了。
随后,我听说区里供销社在招工。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与爱人谈起恋爱。去不去考一下呢?爱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我却从他脸上读出一种复杂的信息。姑且算是舍不得吧。
于是,为了爱情,我第三次和命运擦肩而过。
不想别的了,就在泥屯河畔的西高庄村,安心过日子吧。这里的条件,毕竟比我老家的小山村要强很多。
婚后,我和爱人辟出了三亩地,种植蔬菜。为了卖个好价钱,蔬菜成熟季节,我们俩专门跑到20多公里外的太原市青年宫去卖。日日起早贪黑,日子却充实有希望。
1984年,儿子李鹏降生;1987年,女儿李姣出生。这种普通人的幸福生活,或许就是我的一辈子。
家里人多了,我和爱人便商量着从老辈的院子里搬出来,自己盖房子。1992年,我们盖了一处楼上楼下均可出入的二层楼房。盖房子用了17000元,其中10000元是好多地方借来的,最多的一笔借了1000元,最少的也借了200元。
只要继续种菜,卖菜,三亩菜地足够我们偿还债务,用不了多长时间,日子就会宽松起来。今后好好打拼,供一双儿女读书,完成我没有完成的大学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没想到的是,我的第四次命运转折,来了。
这个孩子哪里都好好的,我想不通,她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会这么做
1995年农历四月初八,是我一生也忘不掉的日子。
那天,我的公公李茂发与村民正在修建村前的一条公路。突然,有人听到一处废弃的窑洞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年轻人都不敢靠近,我公公便下到窑洞,看个究竟。
窑洞里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躺着一个两三个月大小的女婴。
孩子长得很好看,黑油油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珠,穿了一身干净的粉色连体衣。可是,什么人把孩子丢在这里?顾不得多想,我公公先把孩子抱回家。
他先是问我的小姑子,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小姑当时已经有女儿了,她们单位计划生育抓得又紧,没法要。
孩子饿得哇哇哭,得先找个妈妈呀。
看着眼前可爱的小女婴,我的心一下就融化了,不管以后这孩子归谁,眼下总得有人先管起来。当时这个孩子除了小手小脸因为受冷有些发青,哪里都好好的,这让我越发想不通,她的亲生父母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买来奶粉,先把孩子养着。难能可贵的是,我爱人也完全没有意见。
那一年,我34岁,我儿子11岁,女儿8岁。
李鹏与李姣看着天上突然掉下来的妹妹,惊喜,兴奋,跑前跑后帮着招呼。可是,两兄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妹妹,从此会成为家中永久的一员,而且他们的命运,也会因为这个妹妹的到来而改变。
我突然联想到孩子头上、手上、脚上的针眼。医生的结论给了我致命一击
窑洞里捡来一个孩子的事儿,很快传遍附近的村庄。当时有许多人家有意领养。尤其是第一胎生男孩的人家,特别想要再添个女娃。
我们全家从对方经济条件与人品考虑,最终选了一户将孩子送出去。
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对方又把孩子送了回来,理由是,发现孩子的表现有些异常。
听到这话,我突然联想到孩子头上、手上、脚上的针眼……不免担忧起来:如果是一个好好的孩子,父母怎么会忍心抛弃?接下去我又发现,这个长相漂亮的孩子,不管是脑袋还是四肢,身体哪个部位都是软软的,就是立不起来。
我一下就慌了,马上抱着她去医院检查。医生的结论给了我致命一击:孩子小脑瘫痪,可能一生都不能走路,更不用说生活自理了!
看着可爱的孩子,听着专家的话,我和爱人心疼得哭了。
怎么办?
这时,许多人包括医生,都站出来劝我,放弃吧!
怎么放弃,像亲生父母一样把她丢弃吗?亲近的人帮我联系福利院,想把孩子送到那里去。可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们全家对这孩子都有了很深的感情。她一辈子都不能自理,去福利院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把孩子留下来,自己养。我们夫妻二人铁了心,要给她一个真正的家,还给孩子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李瑶,小名瑶瑶,纪念她是在窑洞里找到的。
我突然想到,莫非之前一次一次错过的机会,就是为了等待瑶瑶的到来吗?总之,我的第四次命运转折,艰难地开启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瑶瑶还是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家里有了残疾婴儿要照顾,我没有办法再和爱人一起去种菜、卖菜。十几年的菜农生涯,就此终结。
可是,一家人要吃饭,再加上8元一袋的奶粉钱,对我们家也是非常大的压力。
爱人决定出去找工作,凭借勤奋踏实与心灵手巧,谋得一份在太原钢铁厂的稳定工作,每月工资150元。
家庭有了固定收入是好事,可因为瑶瑶,我开始了“一地鸡毛”的生活。为了专心照顾瑶瑶,我干脆将儿子安顿在爷爷家,由老人照料。
而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则成为我的得力助手。曾经一度因妹妹的到来而兴奋激动的女儿,放学后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抱妹妹、照顾妹妹。如果稍不注意将妹妹摔一下,碰一下,还会被我无情地责骂。
还有一件让女儿李姣无法忘却的事,就是小时候从我手里根本要不出一分零花钱。因为家里不宽裕,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一天趁我不在家,她偷偷爬上冰箱顶拿了一些钱,没想到我心中有数,很快发现钱少了,把她打了一顿。
可是对瑶瑶,却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后来女儿打工挣了钱,还会在我面前酸酸地难过,“看看妹妹这生活……”
瑶瑶因为脑瘫,没有听力,也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比划着来表达内心的想法。她的十个手指都变形了,无法拿取东西,一只脚也向内弯曲。她的牙齿也没有发育成熟,不能咬硬的东西,就连舌头也不能打弯,喝水得往喉咙里倒。
早在当年医生诊断后,我们就开启了每天给瑶瑶训练肌肉的模式。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瑶瑶还是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10岁以前,瑶瑶站立时,都只能背靠着墙。
可以自由行走的瑶瑶站在阳光下,笑颜如花
瑶瑶,难道注定是一个永远躺在床上的孩子?
可是,我不想认这个命,不甘心这个苦命的孩子一辈子都尝不到站立与行走的滋味。尽管要为生活忙碌奔波,我和爱人从未停止对瑶瑶的训练。
我家院子里,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幕是:一个人从上面扶着瑶瑶,一个人在下面抓着瑶瑶的两条腿,一步一步,拖着,拽着,向前走。
在瑶瑶差不多12岁时,她终于可以走路了。
瑶瑶能走路了!不仅全家人跟着兴奋不已,就连亲戚、村里的人,也替我们一家欢呼。
瑶瑶12岁生日时,像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我们一家隆重地给她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宴席上,可以自由行走的瑶瑶站在春日阳光下,笑颜如花。
瑶瑶得此好运,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是我们全家老小的付出。
学习成绩很不错的儿子初中毕业,考取了一所中专,然而在几千元学费面前,他主动放弃,选择了打工。用妹妹的话说就是,“妈妈对哥哥的亏欠更多。”
我脑子糊涂了吧?那么多年从来不想一双儿女的未来,只一门心思想让瑶瑶成为一个健康人
当年因为照顾瑶瑶,住在爷爷家的儿子功课是好是坏,我根本顾不上过问。
女儿因为放学后要和妈妈一起照顾妹妹,常常不写作业,我也顾不上管。
唉,我当时脑子糊涂了吧?那么多年从来不想一双儿女的未来,只一门心思想让瑶瑶成为一个健康人。
我是想,儿女都长大了,他们只要努力,肯学习,都会有不错的生活。而瑶瑶,真可怜。
好在,命运还是垂青了我们一家。儿子和媳妇开了一家花店,生意不错。儿子小时候很早就学着做饭,锻炼出了生活能力,逢年过节都是家里的大厨。两年前,他还当选了西高庄的村党支部副书记。
女儿李姣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有体贴、理解她的丈夫。当年他们谈恋爱时,李姣就告诉男孩子,她有一个特殊的妹妹。要迎娶她,首先要接受她的妹妹。
其实我知道,不管是儿媳还是女婿,岂止是眼下接受家中这个妹妹这么简单。他们必须做好一辈子照顾这个妹妹的心理准备。
我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觉,总是忍不住去想瑶瑶的未来
今年28周岁的瑶瑶,各方面都是一个小孩子,全家人总是由着她说,由着她跑,由着她耍脾气。
李鹏和李姣兄妹,每家各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两个孩子回家面对比她们大很多,又是长辈的“姑姑”与“姨姨”——瑶瑶时,也总是礼让三分。
当年从窑洞里抱回瑶瑶的公公活着的时候,不管家里有多重要的宴席,开饭后第一句话总是,“先给瑶瑶吃。”
他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时,留下的一句话也是,“你们要善待这个孩子!”
而全家人,无论吃穿,都不会少了瑶瑶一份。瑶瑶既然到了我们家,我们就得管着她。
瑶瑶这个孩子,在我们家里着实没受一点委屈。她就是这个家的中心,是这个家当之无愧的公主。瑶瑶不想起床,就让她睡;想出去玩,就陪她;不想上桌吃饭,就帮她盛出来;想玩手机,就给她。
来到我家的人经常会问,怎么挂着这么多围巾呢?都是瑶瑶的。因为她总是流口水,冬天为了能少洗几件衣服,就不停给她换围巾,既保暖,又能避免将口水流在衣服上。
可是,被我们全家人呵护到快30岁的瑶瑶,除了学会走路,简单吃饭,情形却是一天比一天不好。小时候如果不发声,看上去完全像一个正常人。当时,十几岁的她站在马路上,外人进村还向她问路呢。可今天,一眼就可看出她是一位身体有残疾、智力有障碍的人。
但从小一直抚养到现在,咱这心里头,早就觉得她是自己的孩子了。
这些年,政府了解到我们一家的情况,主动为瑶瑶申请了残疾重症低保补助。逢年过节,村干部也会上门看望。
因为瑶瑶,我也获得了很多。从2020年到2022年,我连续获得“太原好人”“山西好人”“中国好人”的荣誉。可在这些荣誉面前,我却一晚上一晚上睡不着觉。
总是忍不住去想瑶瑶的未来,谁来管?
尽管嘴里叫不出一声妈妈,她的心里知道,我就是她亲亲的妈妈
也许是想得太用力了吧。2019年的一个夜里,我突然就心脏难受。之后被家人紧急送往医院,做了手术。
手术前,我安顿好家事,让爱人与女儿一起照料瑶瑶。然而一觉醒来看不到我,瑶瑶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坐在门口哭。家里人心疼她,把她带到医院。见到我,瑶瑶才平静下来。
回去后,瑶瑶天天和我视频,在手机里看到我,她才会安静。
我出院回家后,瑶瑶就一直守在我身旁,一会儿帮着盖被子,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帮着端水。
尽管嘴里叫不出一声妈妈,但她的心里知道,我就是她亲亲的妈妈。
所以当时要手术时,一大家子人,我心里唯一惦记的,也是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瑶瑶。
病好了,对瑶瑶的担心却与日俱增。我常常想,等我老了,能照顾瑶瑶到什么时候?我不忍心把以后的拖累交给我已经亏欠太多的儿女,也盘算过给瑶瑶找一个好人家嫁了。瑶瑶的情况,谈不上有爱情,但是能换取一个家对她的照顾,让她幸福终老。
没想到的是,我的所有想法都被我的儿子女儿否决了。女儿说,不管送去福利院,还是嫁人,世界上一定没有人比我们家对待瑶瑶还要好。一想到瑶瑶可能被欺负,可能被虐待,甚至流落在大街上没人管,她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李瑶,已经成为李鹏与李姣亲亲的妹妹了。
兄妹二人一致表态,以后父母老到无法照顾瑶瑶的那一天,他们俩一定会接过这根接力棒,将我们家对瑶瑶的爱继续传递下去。
多年来无论再困难,我在一双儿女面前从来没有哭过。那天听到这话,强忍的眼泪却忍不住一下就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