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尔东尘

  1/事实

  2/历史

  已经苍老，已不是对手？

  在一个采访里张楚腼腆地笑：“我都过了四十了。”那么，我也应该羞愧地赔笑：“我也快四十了。”四十（事实）摆在大家眼前，那些曾经奔走呼号的人，现在都准备不惑了。

  但是我们仍然在惑，惑这惑那的，惑世界变化太快，或者索性太慢。总之我们老是与时代阴差阳错，同步不起来。理论上，这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情，就像“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一样，绝对正确。那些疑惑的时代弃儿，心怀着被甩出生活漩涡之外的惶然，这时候，旁观不是出世的清高，它既无奈又惆怅。

  张楚的歌声陪伴了好多人的成长，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即是我们青春期的代言人。不光歌曲如是，舞台上那个被巨大灯光照耀着的瘦小身躯，也形象地印证了我们怯懦的青春。我们毫不起眼地行走在城市街头，被街灯映照出渺小的身影，我们似乎将永远这么渺小地走下去，直到被淹没在远方的夜幕下。面对宏大的生活，人多少都会产生渺小而卑微的感觉，蝼蚁感挥之不去。

  当然，这并不是张楚要给大家带来的全部，更多的人是被他音乐中愤怒的力量所感染。很多人从《姐姐》开始了解张楚。未必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发生歌曲中那种凄凉、冷清、令人颤抖的故事，但是情感是共通的。向生活发出凌厉的质疑是脆弱者的勇气，你可以说这很拧巴，但拧巴是弱者的救赎。质疑充分地展现了它的力量，所以《姐姐》们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好像大面积病毒感染。在早期，张楚的音乐充分地将这种力量感发挥到极致，比如《将将将》《BPMF》《西出阳关》。那些幼稚而有力的歌曲，收录在一张标题有点媚俗的唱片——《一颗不肯媚俗的心》里。那些青涩的激情，现在再难找回了，像旧版邮票一样珍稀。

  2/历史

  关于“死了”的真相

  质疑很快变成了深思。其实它们还是质疑，只不过降低了分贝。在《冷暖自知》《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和《爱情》这样的作品里，降低了声调的质疑丝毫未减其力量。在它们所属的专辑《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里，每一首歌都像神来之笔，又有如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切割灵魂。那些都是张楚的经典代表作。不管是不是包装，总之“魔岩三杰”们能将中国摇滚的神话拔高到一个后来者难以企及的高度，这证明了他们惊人的创造力。成就是如此登峰造极，甚至他们自己也再难重回巅峰。多年后回过头看，在1990年代初期突然涌现出这么一群高标杆的人物，只能用“时势造英雄”来解释。

  很可惜，英雄没有造出新的时势，“魔岩三杰”们和魔岩唱片一样突然一泻千里，日薄西山了。这就是中国摇滚的现实。三个人很快淡出江湖，史称“一个死了，一个疯了，一个成仙儿了。”“死了”的那个指的是张楚。倒不是说他本人有什么三长两短，而是说他对脆弱的音乐工业失去了信心，感觉自己像浮萍一样找不到根基。在推出晦涩难懂的专辑《造飞机的工厂》之后，张楚远离了音乐行业，跑回西安老家隐居了起来。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听不到他的消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死了”吧！

  但除了音乐，张楚还能做什么呢？他不会去开公司，不会去炒股票，不会去倒买倒卖。我想起多年前我对许巍的一次访谈，他也发出了同样的呐喊。可见这种被迫与商业环境搏斗的心路历程，是中国特色艺术家的必经之路，所区别的是有些人最后长袖善舞，有些人始终无法适应。而张楚，显然是后者。只有音乐本身才能拯救焦虑的灵魂，一个诚实的歌者，必然得回到音乐，才能找回存在的感觉。所以，哪怕音乐再让他痛苦，他仍然离不开音乐。

  3/时代

  苛求他，就是苛求自己

  所以，张楚又回来了，带着满脸皱纹，好像张艺谋一样沧桑。岁月在脸上刻下了印记，但舞台上张楚仍然是那个瘦小而安静的青年。他孤零零地坐在舞台上，被灯光照耀着渺小的身躯，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张楚巧妙地用那种撩拨女观众母性本能的弱小感，激发了潜藏在人们心底的张力。那一刻，听众也坐上时光车，和他一起回到了年轻而激越的青春期。每个人都曾是愤怒的胆小鬼，现在大家忽然都有了勇气理解生活。

  在一系列以复出为特征的演出中，张楚重新回到音乐世界。不少大型音乐节上都能见到他的身影。面对人群，在欢呼声中，一个“死了”的摇滚英雄得以重生，我觉得这正体现了艺术的生命力。不久后，大家还可以听到张楚的新专辑，我相信他的新作一定会给大家提供一个更新更现实的视角，展现现实生活广阔的欢欣与忧伤。有关情况在张楚近期的访谈里可以了解到。在《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文字中有一句“有些美好的事物终将一去不返”，这并不是一句无奈的悲叹，它其实在表明，生命的意义在于超越，没有谁愿意永远躺在过去的成绩单上睡大觉。

  了解张楚艺术经历起伏，知道中国摇滚文化兴衰的人可能会责怪这个时代，我们会去假设，假设我们有更好的商业环境，假设我们有更好的文化环境，那中国摇滚就不会那么容易面临夭折，张楚们也不会那么容易遭受挫折。但是，责怪时代永远是个错误的推卸责任的做法，人应该像一棵顽强的小草，哪怕头上的巨石再沉重，也要努力顶出一片天来。所谓环境，不都是我们自己造就的么？这就是张楚所要面对的局面，也是我们所要面对的现实。在新的时代里，内心仍然是创造的主角，但是生活，它会提供更多附着力。过去终将一去不复返，

  未来则永远继往开来。

  尔东尘看张楚

  [定位]张楚的歌声陪伴了好多人的成长，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即是我们青春期的代言人。

  [评介]被迫与商业环境搏斗的心路历程，是中国特色艺术家的必经之路，所区别的是有些人最后长袖善舞，有些人始终无法适应。

  [推荐]那些幼稚而有力的歌曲，收录在一张标题有点媚俗的唱片——《一颗不肯媚俗的心》里。那些青涩的激情，现在再难找回了，像旧版邮票一样珍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