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书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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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朱航满（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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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早以前读王小波的文章，就深深被他文字中弥漫的幽默感所震撼，这是我们这块土地上很难生长出来的气质。那种语言和智慧上的绝妙、机智、悲悯、温暖与爱意，都是中国作家少有的。读小波，会感到一个真正懂得幽默的人，其实就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是一个心灵高贵而拒绝与世俗同流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极为洞悉时代与历史真相的智者，也是一个能以自己独特方式来表达对这个时代的愤怒与批判的另类英雄。而王小波的文章之所以在汉语世界中能够独步而行，也许恰恰就是因为他的那种真正的幽默感。

  有很多人自称为“王小波门下走狗”，而作为精神的知音，我以为甚少。在我的阅读印象中，文学评论家李静对于文学的阅读挑剔而专业，当代中国文坛，王小波是她喜爱的有限几个作家之一，而在我看来，她也是小波不多的精神知音之一。由她所编选的《幽默二十讲》，所选择的二十篇与幽默有关的文章都来自欧美，因为幽默本身就是源自于西方的观念，真正的幽默精神是我们这个民族久已缺失的稀有金属。

  序言中，李静谈及二十世纪中国作家的幽默感：“现代中国有了鲁迅式的幽默，然而它沉郁有余，轻逸不足；有了老舍式的幽默，然而它失之油滑，不够质朴；有了张天翼式的幽默，然而它太过单调，缺少色彩；有了钱锺书式的幽默，然而它流于尖刻，不见暖意……幽默的内在双重性还未被现代作家所领会，他们能够做到的只是单面的讽刺、逗笑和滑稽。幽默在中国真正的成熟，是在当代作家王小波身上——他把笑与绝望、智慧与荒谬的对立共存表现得如此之妙，堪为马克·吐温、约翰·欧文的精神嫡裔。”

  也许这段话对于中国作家的评论还欠思量，但也恰恰显出王小波区别现代以来的作家们的关键与独特之处。也因此，我以为这册《幽默二十讲》，正是编选者献给王小波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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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默传播到中国，与林语堂先生的大力鼓吹分不开，但林先生的幽默小品，却曾经受到过鲁迅和钱锺书等人的非议。他们的批评我均读过，十分精彩，读后却不免让人感到有些刻薄，甚至反而有些为林先生叫屈。由此可见，同是幽默之文，风格和特征可大相径庭。

  但无论是鲁迅与钱锺书，还是林语堂与老舍，或者是当代的王小波，他们之所以喜爱以幽默的方式频频出招，与受过西方文化切身又深入的精神洗礼密不可分。读这册《幽默二十讲》，无论是阿里斯托芬、拉伯雷、塞万提斯、莫里哀、马克·吐温、萧伯纳、罗素、贝克特等人幽默的文章，还是克尔凯郭尔、里普斯、巴赫金、罗素、弗洛伊德、帕格森、埃斯卡皮等人关于幽默内涵的理论阐释，我以为其实是在无形中，形成了西方文化精神一个独特的文化血脉。没有猜错的话，李静的编选，恰恰可能是从王小波出发，反身来寻找源头，一个个地寻思、挖掘，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充满趣味、秘密的精神谱系。

  再说王小波，为何当代作家中独独是他散发着区别于他人的幽默精神？早年上山下乡的青春经历，留学异域的精神洗礼，加上他身上特有的气质与天赋，以及超越个体和自觉剔除自身原有的思维习惯，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因此，读他的文章，会明显发现他总是以一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智慧，来谈论所经历的荒诞岁月以及异域文明。由此，荒诞、可笑、滑稽、无奈、绝望、荒唐、智慧，都从纸上跳动起来，活生生向你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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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王小波，为什么我们今天如此缺乏那种真正的幽默精神？究其原因，或由于我们大多没有系统地接受到来自不同文明的思想锤炼，没有那种与现有生活截然相反的精神洗礼，以及缺乏强有力的环境熏陶。更为重要的是，许多具备了前两者的现代人，往往因为自身的气质和天赋，无法摆脱各种制约和缠绕，从而使得他们那种可怜的幽默精神，陷入到令人惊讶的、低俗与滑稽、尖刻与嘲讽的地步。这种自身因素，包括一个人的视野、学养、品行、修为、个性等等。王小波恰恰具备了这些，因此，他成为了此时代的幽默大师。

  李静说：“如果‘幽默’能够说话，我猜她宁愿声称自己是一种哲学或美学，一种艺术和人生的态度与趣味。”这个论断若是成立，对于不同的个体，幽默则具有了不同的精神向度，或者如酒，或者似药，前者让人麻醉，后者使人得以疗救。王小波的幽默恰恰是后者，他以幽默作为武器，正如他常常自喻为“愁容骑士”堂·吉诃德一样，幽默成为他反抗荒谬的高级利器。因而，他是我们时代的英雄。

  在西方，我们也可以找到如果戈里、契诃夫、布尔加科夫、哈谢克、赫拉巴尔、哈维尔、克里玛、昆德拉等等诸多这样的高手，他们在饱受苦难的境遇中能够将幽默这件利器挥舞得潇洒自如。然而，我们却只有一个王小波。我期待着那些喜爱王小波的“走狗”们，他们能由狗成人，化酒为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