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A:
学生来勇:有多少未来可以期待?
记录时间:2005年2月
2005年的春节,阴雨连绵,适合懒散的生活。来勇觉得,每天听写一段英语新闻报道的习惯还是应当坚持。他在年前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发送了无数份电子求职函,在招聘会上投递出20多份简历,前往4家公司面试,参加了3次公务员考试,做好了报考博士的打算。他将在六月份毕业,拿到硕士文凭———剩下的4个月,除了论文答辩,便是对未来的期待,因为所有的种子都已播下。
考不考博士?事关爱情,却看不到转机
女友过于强悍的姿态,使他疲于解释。两人相敬如宾。
年初六是情人节,他与女朋友心照不宣、低调处理。两个人都务实要强,但女友更胜他一筹。一个已经直博的女孩,不但漂亮,而且是学院研究生会的主席,习惯于做学生工作,包括为男朋友指点发展方向。她说,你应该和我一样,读博士,考到清华去,然后留校,过体面安稳的高校生活。他总是含糊敷衍,说急了就借口躲开。女友气他不给准信,甚至使出杀手锏,摆了酒席,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做说客。一场不见刀光的鸿门宴。
考个博士本非难事,但只能排在最后考虑。三年博士之后,他不相信一切会有什么好的转机,包括所谓的留高校,那是件比考博困难得多的事情。女友过于强悍的姿态,使得他开始疲于解释。两人相敬如宾。
从本科开始,来勇一直是学生会干部。躲开女友的日子,他总是与兄弟们混在一起。一帮学生会的头头脑脑,动不动就凑成一桌喝酒吹牛,最大乐子就是窝在宿舍里打牌。他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在那个小圈子里“人缘”“牌缘”都极好。
去年11月底,江西九江邀请浙大百名博士前往考察参观,他就被兄弟们推举为“优秀硕士”获得随行的殊荣。九江的款待规格甚高,一路军车接送、警车开道,市长书记亲自陪酒聊天。7天的行程,还安排去庐山转了一圈。诸位博士事后玩笑说,此行“扰民”。其实九江的态度很明确,希望浙大的人材们能前去创业或工作。人材们感慨了番知识的价值后,回来后便做鸟兽散。知识的价值,在九江是月薪一千多,算高级白领。
做不做“海龟”?一笑而过,其实不过如此
惟一参加过考GRE的师姐告诉他,“海龟”已不值钱了。
来勇开始准备12月19日的上海公务员考试,之前他已经参加过全国公务员考试。
寄宿在长宁区华东政法的同学那里,考点设在徐汇的思南路。考得依旧不理想,在行政能力测试中,把多选题做成了单选的。20日考试结束,他怀抱着另一种希望跑到浦东东方路,在一套公寓房子里接受面试。这是一家挂着外企牌子的咨询设计公司,采取全英语的面试方式。来勇有种出汗的感觉,上海之行如此狼狈。想起4年前,雄心勃勃地在杨浦区住了一个月。在尘沙乱飞的邯郸路旁,那栋灰不溜秋的三层小楼就是大名鼎鼎的新东方授课点,里面装满了疯狂渴望跳出国门的莘莘学子。没落且混乱的五角场,聚集着复旦、同济和上外三所高校的人气,空气里都是“寄托”(GRE和托福的戏称)的味道。他曾经幻想过当一只“海龟”,那是他学习英语最亢奋的阶段。浙大其实是个很“杭州”的学校,对出国始终缺少激情,兄弟们看他孤军奋战,纷纷称他为“强人”。他惟一参加过考GRE的师姐告诉他,考GRE没什么意思,即使出去了,多半也只是被一些三流学校收留,这样的“海龟”已经不值钱了。所谓的“寄托”,也就这样散了。
上海面试回来后,他颇有反省之意,采取不声张、暗地进行的方式继续攻读英语。只是对那些“麻省”“斯坦福”之类的名词一笑而过,脚踏实地学英语。
浙江省公务员考试在2005年的1月底进行,来勇知道那是最后一搏。和当初考研时一样,他报了一个辅导班。仍旧是在浙大永谦会堂,仍旧是从人民大学跑来走穴的老师,仍旧是那么济济一堂、情绪激昂的学生。仍旧是在听完课程后,他知道自己肯定上当了,有五分之四的时间在听老师唾沫横飞地神侃。
到底快不快乐?尽人事听天命
也许是最后一个寒假,来勇努力使自己无忧无虑些。
他忽然有点烦躁,在上课期间又跑到潮王路上一家公司去面试。那个老板36岁,拉着来勇聊了一天。他说:“看到你的简历,我就想起我的当年。”老板说,他是1990年代初的硕士,放弃银行主任的职位,跑去海南掘金。1996年回杭,带着千万资金来创业,失败了无数次,最后一把赢了。这家公司在开发“脱硫除尘”技术,来勇觉得这是朝阳产业。一则是相谈甚欢,二则专业对口,三则开出的条件也不错,来勇决定签。
在公务员考试的前一个星期,来勇几乎就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那是海军疗养院内一间僻静的平房,安静地让人不敢去思考更多的东西。他做了7年的学生工作,他觉得自己有从政的充分准备,有胆有识又善解人意,能喝能说又能伸能屈。来勇知道,自己早就不是热血青年了,他要先稳定下来,然后再考虑发财的问题,他一口咬定公务员是惟一符合这个条件的。公务员,公务员……考前第三天的时候,他脑子里仍只有这三个字。考前第二天,他睡了个懒觉,他忽然想,为什么那么发愁呢,至少,我种的不止一粒种子啊。
也许是最后一个寒假了,来勇努力使自己无忧无虑一点。出国、创业、给人打工、当公务员,最后的出路是读博士。该想到的他都想到了,该做的他都做了,东方不亮那就等西方亮吧。我是个勤劳的农夫,来勇想,上天总不能太亏待我吧。至于感情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人物B:
商人王水根:
十年一转运,为时犹未晚
记录时间:2005年2月
王水根,有一张娃娃脸,用面相术来说,应该是个有福之人。年初六的时候,他特意跑到天台国清寺去还愿。2004年,他觉得一路顺水,颇有点志得意满的感觉。第一桶金,恍如南柯一梦有时候想想当年百分之百的服装利润,仿佛是在做梦。
1993年,他在四季青贩卖服装。做了一年,听说沈阳有个“五爱”服装批发市场,覆盖整个东北三省。他与老婆一合计,索性就背起行囊直奔过去。每天凌晨两点开市,碰到进货的日子,凌晨一点就得出发。摊位都是当地人买下的,像他这样的外地人是“黑户口”。倘若交易时无摊主坐镇,市场管理人员立马叫你停业整改一周。一周的时间,对于服装商而言,意味着某种潮流的一去不回,意味着手头这批货从此就不见天日。王水根在被迫整改的日子里,就把货物再搬到石家庄,能卖多少是多少。
沈阳冬天的冷是南方人无法想像的。站在零下20℃的干冷空气中与人讨价,他常常觉得自己再无见到日出的可能。1994年,王水根就这样掘到自己的第一桶金。40多万元,在那时候真不是小数目。然后,他与老婆就回来了。他想,这些钱,总够我再发一笔了吧。1995年的杭州服装市场,让他觉得非常陌生。以前那些老朋友都开始做品牌,自己开店也好,做代理也好,“专卖店”这三个字就是一个活招牌。他依旧从广州那里进货,杂七杂八的衣服销路步步看跌。他想,天下衣服一大抄,我就按着别人的板子自己做。可还是亏。真的是只有“头口水”才能挣到钱,等他那16架缝纫机裁出成品的时候,这类款式已经无人问津了。
1997年,他卖掉制衣厂,自己贴了些钱,开了家机械加工厂,接了给一家大集团加工毛坯钢珠的活。一年下来,大集团总是拖欠款项,催得紧了,他们就拿车子来抵押。可是,王水根要车子做什么呢?
1999年,他卖掉了机械加工厂,做起了家装生意。家装倒是个无本买卖,东家出钱,他管调度工人,挣的钱刚够一家开销。有时候想想1993、1994年,百分之百的服装利润,仿佛是在做梦。平静了两年后,他开始觉得手痒,他有点安静不下来了。
2002年,他决定东山再起。他决定做麻将机芯片,是他那个读研究生的小舅子给出的建议。麻将机市场正在一路走高,做麻将机芯片投入少、产出高,至于回报,只要多跑跑,总不会亏的吧?商量后做了分工,小舅子就管技术,王水根管销售,水根老婆管财务。
2003年,王水根背着他们做的芯片,往麻将机厂一家一家地跑。做完介绍就撂下芯片:“你们先试试,这是我的名片。”生意就是这样做起来的。坐在家里等电话的滋味有点磨人,只是等到以后的事情,更是让他想不到的。他想不通,为什么发了货,却总是拿不回钱。以前做加工厂的时候,多少总还有抵押物资,现在别人只一句“资金周转不过来”,他就别想讨到一毛钱。
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老江湖了,道上的规矩总是懂一点的。不指望人人拿现钱来买东西,三角债欠着,也就意味着往后生意是跑不掉的。第一笔钱总是得等到第二次交易的时候给,买家总是少你一笔款子。就这么彼此欠着,倒也结交了不少朋友。可是,总有人,欠的不是一笔款项,而是所有。2003年,王水根真有点焦头烂额。年底盘账的时候,他终于明白,在临海、台州的所有欠款,都将成为一笔死账。
天台的国清寺,就是当年济公出家的地方,据说很灵验。2004年的年初六,这是王水根生平烧的第一炷高香。他许的愿是:父母康健、兄弟和睦、生意顺利。
2004年,他下定决心,放弃所有死账。放弃以后,那些欠着死账的人,就跑过来和他面授机宜,告诉他,以后在他们那儿做生意,千万记得不是现金就不出货。那些人还真把他当作朋友了,搞得王水根有点哭笑不得。另一件大事是,他请来了个“大人物”。“大人物”南开大学毕业,曾经是深圳华为驻上海的研发骨干。“大人物”经历神秘不便细说,但他很看好麻将机芯片这个市场,觉得可以赚一票。两相磋商后,王水根说,如果你愿意加盟,我分一半股份给你,你就专管新产品开发。“大人物”说,那没问题,我一定可以让你的芯片走在最尖端。
王水根很尊敬有知识的人,比如他的小舅子、以及这个从华为出来的大人物。当他推销产品的时候,他可以很得意地说,看,这项功能是我们独有的。麻将机芯片制造,目前完全是作坊式的,也没什么国家标准,更谈不上什么知识产权保护。他们开发出来的新品,总是很快就被模仿。但,这和做服装一样,头口水总是最甜的。王水根想,隔了十年,我又喝上头口水了。
2005年,王水根莫名地有点萌生退意,凭直觉认为这个行当做不长久。他在无序的麻将机市场里中赚了一票,现在想来蹚水的人越来越多,这水只会越来越清。其实,什么东西是长久的呢?兜兜转转地十年过来了,有序无序都经历了一把,未来会怎么样,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宠辱不惊了。
十年一转运,他觉得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记者王恺华 都市快报)